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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踌躇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他下定了决心,跑到沈河的马车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怕被拒绝的颤抖。“沈公公……沈公公……”踢皮球沈河没有冒出脑袋,他窝在里面,没有打开车布,道:“咋了小炎子,有啥事儿吗?”车帘隔着薄薄一层,里外像是两个世界。外头是微凉的风、肃静的仪仗、步步趋近的皇城威严,里头只有慵懒松弛、刚被情爱温存过的暖意,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雪松熏香。小炎子站在马车外面,两只手攥着袖子,攥得紧紧的,掌心都在冒汗,湿漉漉的,黏在布料上。他张了张嘴,鼓了好几次勇气,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沈公公……奴才……奴才可以进去吗?”沈河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算是整齐的,就是嘴唇肿得厉害,红红的,像是被人啃过一轮又一轮。他摸了摸嘴角,触到一点微微的刺痛,是破了皮的地方还没好全。沈河拒绝了:“算了吧,你有什么事,你就直接在外面说了吧。”小炎子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攥着袖口的指节泛了白,又慢慢松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牵强地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又垂下去了:“这样啊……奴才……只是想问问沈公公用膳了吗……”沈河隔着帘子听他说话,觉得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像是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他应了一声:“用膳了,你也吃了吗?”小炎子连忙点头:“多谢沈公公关心……奴才……吃过了……”他顿了顿,那句“想”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小炎子还想说什么,前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旗帜翻飞的声音,还有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吆喝着什么,混在一起。沈河被那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探出头,望向前面。京城正门已经在望了,朱红色的城门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城门楼上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士兵,旗帜在风中摇晃。城门下方的甬道上,文武百官已经列好了队,文东武西,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远远望去,像一排排被码好的棋子。朱钦煜正站在人群中央,身边围着一群内侍和礼官,他们手里捧着衣物,正在给他换装。沈河看到那套皇太子储君皮弁服。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得不像话。朱钦煜站在那些人的中间,双手微微张开,任由那些人替他系带子、整衣角、理冠冕。他被众人拱奉着,众星捧月,天潢贵胄。高高在上,万人敬仰。沈河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阳光下侧脸的轮廓,有一瞬间觉得有些陌生。那个人不像是昨天晚上趴在他怀里哭的人,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不属于凡间的存在。朱钦煜整好了衣冠,转身准备走向皇太子步辇。他的脚步迈出去之前,停滞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朝着沈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多的人,沈河居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储君的威严,没有帝王的压迫,只有一种……淡淡的哀怨,像是在说“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吗”。沈河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粘人精。他抬起手,朝着朱钦煜的方向比了一个大拇指,又朝他笑了笑。朱钦煜站在远处,隔着人群,看到沈河露出来的半张脸,看到他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看到他竖起的大拇指。他收回视线,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随后朱钦煜转身,迈上了皇太子步辇。步辇被抬起来,缓缓朝着城门的方向行去。沈河撑着手,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随口问了一句:“欸,小炎子,你觉得我们嗣君帅不?”小炎子刚刚从失落中回过神,顺着沈河的目光看了一眼朱钦煜的方向……阳光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光,他在步辇上端坐着,侧脸如刀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衣袍在风中翻飞。小炎子只看了一眼,就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嗣君龙章凤姿,仪容庄重,天日之表,一眼便有君临四海之相。”沈河看向朱钦煜的目光中带着笑:“是吗?我也觉得他帅。”小炎子攥着袖子的手不断收紧。他想问沈公公的那些话,怎么都问不出来了。他想问沈公公,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吗?为什么不让他来伺候沈公公?沈公公是也嫌弃他了吗?可是看着沈公公满眼都是笑意地望着前方的样子,所有的腹稿全部毁于一旦。小炎子忽然意识到,他这辈子和下辈子,可能都不会像嗣君一样……出现在沈公公的眼里。另一边,引领着文武百官在城门前等待着嗣君的白维,心里已经在骂人了。他站在百官最前列,穿着一品仙鹤绯色官袍,腰佩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肃穆而端正。表情看上去沉稳从容,内心却已经翻江倒海了……特么谁告诉他,哪个人去登基,要带着一堆百姓进城的?还是数十万的百姓?合理吗?正常吗?这对吗?他昨天接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后面那些跟着的百姓,原本只打算搭个顺风车,谁料觉得这个嗣君不错,能处啊!再说了,去哪里打工有去首都打工好?北漂懂不懂?懂不懂什么叫做北漂?整个大月朝治安最好的地方,经济和教育聚集的地方。哪怕你是地方的地头蛇还是什么的,来到北京,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天大地大,在北京能只手遮天的只有皇帝!再说了,目前来看未来的皇帝爱民如子,人还不错。去其他地方饿死,其他地方官员还不管你。来北京,皇帝会真管你。风口只有这一次,能不能把握就靠你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选择当打工仔还是当京爷就靠这次了!于是那些打算去其他地方的百姓都纷纷选择留了下来,一路跟着未来皇帝去北京。随行的官员眼看百姓越来越多,而且还不走,那叫一个着急啊。他们请求觐见嗣君,嗣君一律不见,也不知道金辂里面到底有谁在,让嗣君十几天连门都不出的。官员们想遣散百姓,又怕落得个隔绝君民、不近人情的坏名声。所以他们想让嗣君自己主动去遣散那些随驾的百姓,这样坏名声就是嗣君的了。苦一苦百姓,骂名君上担。没成想,嗣君鸟都不鸟他们,天天窝在金辂里面不知道在搞什么。没办法的官员,就去找宋知。苦一苦百姓,骂名次辅担。宋知也没招啊,你们见不了嗣君就喊我?招笑,说得好像我能见到嗣君一样。宋知把那封烫手的信往旁边一推:“我也没办法啊……还是问问首辅的意见吧!我相信首辅一定有办法的!”踢皮球踢到宋知,宋知直接来了个回旋踢,踢给了京城的白维。苦一苦百姓,骂名首辅担。白维忙了一天,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打开信封看看嗣君还有多久能抵京城。一打开,天都塌了。什么叫做嗣君屁股后面还跟着数十万百姓?什么叫做嗣君马上到京城了,这些百姓也马上到京城了?特么你确定这是来登基而不是来攻打京城?陛下你何苦造反呢?白维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对策,下一秒,仪驾加速行驶,距离京城只有一百里了。白维连忙换上官服,挨家挨户地派人通知去往京城门口等候嗣君,又联系了五城兵马司和京营维护秩序,彻查潜在的危险因素。沈河没有作为贴身太监跟随朱钦煜入城。他还是悄咪咪地掀开帘子,悄悄地看着这边的情况。仪仗缓缓行至城门前,京城正门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文东武西,齐齐列成整齐长班,垂首静候圣驾。辇轿落稳,帘栊由内侍轻轻挑起一角,朱钦煜微微俯身,目光穿过层层仪仗,第一眼便落在最前排文官首位那人身上。老者鬓发大半染霜,身着一品仙鹤绯色官袍,腰佩玉带,身姿挺直肃穆,眉眼间带着执掌朝政多年的沉敛威严,立于百官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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