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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凤英老师家属在吗?”护士推门进来,“赵教授请您去会议室。”会议室里,五位白大褂围着灯箱上的ct片,黑色的光影在他们讨论的脸上转来转去。虞念站在一旁,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直到听见“可控制”三个字,她的手指才稍稍松开,掌心全是汗。“不过需要立即住院治疗。”赵教授推了推眼镜,好言相劝的说“考虑到患者年龄,我们建议今晚就……”“不行。”虞念脱口而出,声音在安静的会诊室里显得特别突兀,“师父今晚必须参加录制。”见医生们皱眉,她急忙解释,“我从来没在师傅不在的时候……”“小同志。”赵教授突然改用湘南话,尾音带着德市腔的软糯,“我外婆是常德丝弦艺人,晓得你们这行当的难处。”他写下一串号码,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墨点,“这是我师弟蒋旗,节目组医疗顾问,让他全程陪着。”陈凤英突然抓住虞念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生病的人:“今天下午的录制,你自己去。”“这怎么行!”老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绸包袱,一层层打开时,那股沉木香在病房里漫开,里面是把湘南大鼓,琴筒蒙着蛇皮,弓上的马尾都泛黄了。这是师祖传下来的宝贝,师父平日连碰都不让人碰。“《补锅》里兰英的唱段,你十六岁就学全了。”陈凤英把鼓塞进她怀里,蛇皮的凉滑贴着虞念的掌心,“当年我师傅走的时候,把这琴传给我说‘凤英啊,戏比天大’。如今该你扛着了。”虞念眼眶发热,琴身上的蛇纹在掌心蜿蜒,像极了师父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可是我……”“啪!”陈凤英拍了下病床,唱起戏腔,声音陡然拔高,“莫学那檐下雀—”虞念本能接唱:“志短翅又薄—”可最后的高音却哑在喉咙里,像根绷断的弦。“你看,离了师父就不成调?”陈凤英笑起来,开始剧烈咳嗽,指缝漏出的纸巾上沾着刺目的红,“你听不听师傅的?”“听。”虞念低头,看见琴弓马尾上缠着根白发,不知是师父的,还是师祖的。——下午三点的化妆间,虞念抱着湘南大鼓站在门口,自己的名牌被贴在离卫生间最近的角落,镜前灯坏了半边,剩下几盏中有的还接触不良地闪烁,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水味,第二个出场的偶像正在补妆。他的化妆师嬉笑着为他拍闪粉,耳麦里传来导演组的声音:“注意表情管理,多给粉丝饭撒。”他对上化妆师的眼神,两人顿时一顿狂笑。虞念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衬。粗糙的棉布下藏着师父给的护身符,黄纸上“戏比天大”四个字已经磨得发毛。隔壁女团成员练舞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她抬头看见镜子里反射的七彩镭射裤,晃眼得像把彩虹糖碾碎了镶在腿上。“虞老师,您的台本。”场务递来蓝色文件夹,见她没接,又补了句,“可以即兴发挥。”文件夹落在她怀里,压不下她独自登台的紧张。翻开一看,雪白a4纸上只有“自由发挥”四个字,墨迹淡得像是打印机没墨了。虞念抬头想追问,场务早已钻进嬉笑的人群。镜子里,她大红大紫的戏服,在一屋子亮片眼影假睫毛里显得格格不入。指甲捏紧护身符,她张了张嘴想问问隔壁女团流程,却被突然炸响的网络口水歌吞没。那些贴满亮钻的美甲正在运镜拍抖音,虞念低头合上手中的扇子,扇面沙沙声顷刻被震耳的笑闹淹没了。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带来的樟木化妆箱。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锁扣上还刻着个“念”字——是师父当年亲手凿的。取出师父常用的鸭蛋粉,指尖蘸取时,粉末簌簌落在手背上。“打底要匀,就像铺台步,一步是一步的规矩。”她想起师父第一次教她上妆时的话,把粉揉进皮肤,直到镜中人的脸透出瓷白的光晕。桃色腮红在掌心转了两圈,斜着扫入颧骨之上。虞念望着镜中的自己。娱乐圈的规则她不懂,也不想懂。既然要“自由发挥”,那就按戏班子的规矩来。她突然站起身,做了个标准的起手式,湘南大鼓在怀中转了半圈。琴弓触弦的刹那,《补锅》里兰英的唱词自然而然涌到舌尖,像为自己打气。“你只管大胆接锅补”引用湖南省花鼓戏剧院(1964)。《补锅》[戏曲剧本]。虞念停了动作,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这不是熟悉的戏台,没有师父在侧幕观演,没有师兄们的锣鼓帮衬。聚光灯下,只有她一个人。她缓缓坐回化妆椅,手机屏幕亮了,是周兴野十分钟前发的消息:「节目组埋了非遗彩蛋——找到老唱片可复活,先来个开胃菜。找找你的化妆台」她想起李伯说过,师父六十年代录的《刘海砍樵》黑胶唱片,去年被音乐公司高价收购……她放下手机,在化妆台前后左右好一阵摸索,终于在化妆镜背面摸出张折叠的纸条,字迹龙飞凤舞:“黑红也是红,上台发火攻”“唱你想唱的,flow别放空。”末尾画着个丑萌的戏曲脸谱,额头上歪歪扭扭写着“忠”字。虞念笑出声,眼眶却热了,赶紧把纸条塞进戏服内袋。“师父,”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您看着吧。”隔壁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虞念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贴近墙壁“最后出场才有反差效果。”一个压低的男声传来,带着算计的冷笑,“等观众看腻了网红歌、街舞,再上那个老掉牙的花鼓戏,让周兴野上去diss一波,收视率绝对爆。“反正都是剧本,观众就爱看这种冲突……连车上那段唱腔汇编,不都是我们车采时特意放的?”虞念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原来都是安排好的?她死死攥紧拳头。出发前师父嘶哑的叮嘱犹在耳边:“戏可以改,魂不能丢”她冷笑着把那张折叠的纸条,从捂热了的戏服口袋拿出来,撕得粉碎,毫不留情扔进垃圾桶。“下面有请下一位参赛者—”场务的喊声穿透走廊,像道催命符。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虞念听见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星城花鼓戏非遗传承人虞念,将为我们带来传统花鼓戏……”胃突然绞痛起来。不是紧张,是愤怒—刚才在候场的电视里,她看着节目组把皮影戏剪成虚拟偶像的陪衬,年轻艺人的唱腔被切得稀碎——像匹断了线的戏马,在电子屏上机械地跑,鬃毛还沾着黄土。台下欢呼震天,没人发现它的影子早已残破不堪。幕布后艺人手指磨出血,可导播切走的画面里,观众席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涌向舞台上闪烁的赛博光影。而她站在侧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虞老师,您戴这个。”造型师递来耳返,金属壳闪的瞎眼。虞念摇头,从袖口里掏出两枚铜钱大的杏黄绸垫:“我用这个。”老辈人叫它“耳枕”,塞在耳后能听见自己最本真的嗓音。舞台灯光骤暗,只剩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虞念踩着点子俏步出场时,鞋底还沾着后台没掸净的灰。那身湘绣戏服上的杜鹃花,还带着刚刚熨过的热气。她手腕一翻,折扇“唰”地抖开半截,眼波横掠间透着一股子野劲儿。电视台的聚光灯打在她老土的衣服上,越发显得乡野味十足。一身红配绿的戏服,指尖轻抚话筒,嗓音清亮如泉:《补锅》选段——”「手拉风箱,呼呼响——」引用自湖南省花鼓戏剧院(1964)《补锅》[戏曲剧本]。一张嘴,调门儿直往上蹿,像烧的正旺的柴火带着噼噼啪啪的火星往人耳朵里钻。台下穿香云纱的太太刚听完大戏,捏着绣帕正在回味中,冷不防被这嗓一激,手一抖,楷着眼角的帕子差点掉地上。「火炉烧得红旺旺——」引用自湖南省花鼓戏剧院(1964)《补锅》[戏曲剧本]。后排穿西装的男人“啧”了一声,手机屏亮得刺眼。第一位登场的青衣水袖还在他脑子里飘呢,这会儿倒好,眼前杵着个扎红头绳的乡下丫头,鞋尖上还蹭着泥。“这也能叫戏?”有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比大剧种差远了”虞念耳尖微动,唇角仍噙着笑,心里却泛起一丝涩然。世人只道戏曲就该是水袖翻飞,点翠头面,登高雅之堂。花鼓戏这样的土路子,泼辣鲜活里唱的是真正的的人间烟火。登不得高台,便入不了世人的眼。一道黑影从侧台晃出来。周兴野单手插兜,黑色铆钉夹克敞着,锁骨处的音符纹身被五光十色的舞台灯照得泛紫光。他抓过备用话筒,指尖在调音台上随意一划。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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