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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过些山山水水,时节渐入深秋。这日,行至一处山凹,但见夕阳西下,倦鸟归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唐僧在马上有些焦急:“悟空,天色将晚,这荒郊野岭,何处可以安身?”
孙悟空抬眼四望,火眼金睛之下,周遭景致并无妖气,也无适宜借宿的人家,这本是常事。然而,当他目光投向东南方一处林木掩映的山坳时,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那山坳处,原本只是寻常草木,此刻在他眼中,却隐隐“看到”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与自然光色融为一体的清圣光晕。光晕流转,内蕴玄机,其结构并非天然形成,更像是以**力临时构筑的、稳固异常的空间结界。结界内部,隐约有亭台楼阁的虚影,更有几道浩瀚如海、清静庄严,却又刻意收敛压制到近乎凡人层次的气息,在“布置”着什么。
“菩萨们……还真是‘用心良苦’。”&bp;孙悟空心中冷笑,瞬间明了。这是“四圣试禅心”来了。黎山老母、观音、文殊、普贤,四位菩萨化身母女,设庄院、招女婿,要试他们师徒禅心是否坚定。
“师父莫急,”&bp;孙悟空面上不动声色,指着那山坳方向道,“你看那处,似有屋舍檐角露出,想是有人家。不若前去借宿。”
唐僧闻言望去,果然见到林木缝隙间似有屋瓦,心中大喜,忙催马前行。猪八戒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听说有人家,更是口角流涎,扛着钉耙兴冲冲走在前面。沙僧默默挑担跟随。
行不多时,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果然见一座清雅庄院,粉墙黛瓦,朱门大户,门前溪水潺潺,院内花木扶疏,在这荒山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也格外“祥和”。
“好一处所在!”&bp;唐僧赞叹,下马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青衣丫鬟探出头来,生得眉清目秀,见到门外一群和尚,先是一愣,随即脆生生问道:“几位长老从何而来?”
唐僧忙合十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路过宝庄,天色已晚,特来借宿一宿,万望行个方便。”
丫鬟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位衣着华贵、仪态端庄、面容慈悲中带着几分富贵气的“老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出,自称“贾莫氏”(黎山老母所化),热情地将师徒几人迎入庄内。
孙悟空冷眼旁观,火眼金睛下,这“老夫人”以及随后出现的三位“女儿”——“真真”(观音)、“爱爱”(文殊)、“怜怜”(普贤)——其形貌虽是凡人,但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的气韵,那眼神深处洞悉一切的清明,以及周身与这“庄院”结界完美契合、隐隐为阵法核心的玄妙气息,无不昭示着她们的真实身份。这幻境,布得倒也精致,几乎以假乱真,若非他金睛特异,又早有“棋局”之疑,寻常仙神也未必能立刻看破。
庄内早已备下丰盛斋饭。席间,“贾莫氏”唉声叹气,道出“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只憾夫君早逝,膝下无子,唯有三个女儿待字闺中,恐家业无人继承”的烦恼。话里话外,打量着唐僧师徒几人。
唐僧只是低头念佛,不住推辞。猪八戒却早已听得两眼放光,不住偷眼去瞧那三位“小姐”,尤其是“怜怜”(普贤所化),只觉得貌若天仙,心痒难耐,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踢了踢孙悟空的腿,挤眉弄眼。
孙悟空只作不见,慢条斯理地吃着斋饭,神识却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悄然延伸,探查这“庄院”的每一寸空间。果然,这看似真实的屋舍、庭院、乃至一草一木,其物质结构都稳固得不自然,仿佛是由最精纯的法力直接固化而成,内里流转着细微的、充满佛门清净意味的符文脉络。而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他更是捕捉到了几缕极其淡薄、却本质极高的灵山愿力印记,如同匠人留在作品上的徽记,标志着这处幻境的“出处”与“目的”。
“试心?”&bp;孙悟空心中漠然,“只怕试的,不单是‘禅心’,更是对这‘安排’的态度吧。”
饭毕,“贾莫氏”将师徒几人引入厅堂用茶,话题又绕了回来,言语间招婿之意更明。唐僧只是推脱,猪八戒抓耳挠腮,几乎要按捺不住。沙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贾莫氏”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孙悟空,笑问道:“这位孙长老,看你相貌不凡,气宇轩昂。我大女儿真真,温柔贤淑,最是仰慕英雄。不知孙长老,可愿留在我这庄上,享尽荣华,坐拥娇妻美妾,强似那西行路上,餐风露宿,历经艰险?”
一时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孙悟空身上。唐僧面带忧色,怕这野性难驯的徒弟说出什么不当之言。猪八戒则是满脸羡慕嫉妒。沙僧依旧木然。
孙悟空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贾莫氏”(黎山老母),又缓缓扫过旁边看似羞涩、实则眼神深邃的“真真”(观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像唐僧那样惶恐推辞,而是用一种似乎经过了认真思考的、平缓的语气说道:
“老夫人美意,老孙心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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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
“保师父西去,求取真经,此乃天命所归,亦是老孙……自愿为之。”
“至于富贵荣华,娇妻美妾……”&bp;他轻轻摇头,语气淡然,“不过是过眼云烟,梦幻泡影。老孙眼中,与这路边沙石,并无分别。”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一番标准的、坚定的“禅心”表态。唐僧听了,暗自松了口气,微微点头。猪八戒撇了撇嘴,觉得这猴子假正经。
然而,孙悟空的话锋,却在此处,极其自然地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锐利:
“只是……”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这富丽堂皇的厅堂,雕花的窗棂,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向这整个“庄院”。
“老孙有些好奇。”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贾莫氏”脸上,金红色的眸子深处,平静之下,仿佛有幽深的漩涡在旋转:
“老夫人这庄院,清雅别致,不似凡间。几位小姐,也是气度非凡,不类俗流。”
“更巧的是,偏就在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之处,让我师徒几人遇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探究意味:
“老孙大胆揣想……”
“诸位菩萨,不惜屈尊降贵,扮作凡人,设下这等通明幻境……”
“所试者……”
他的目光扫过唐僧、八戒、沙僧,最后定格在“贾莫氏”和“真真”骤然凝滞了一瞬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出了那个核心的问题:
“究竟是我等凡夫一时迷乱的凡心……”
“还是……”
“对我佛所安排的这条西行之路,那份‘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顺从之心?”
“嗡——!”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庄院”的幻境空间,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剧烈地波动、扭曲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厅堂内的光影出现了刹那的紊乱,雕梁画栋的边缘模糊了一瞬,连空气中弥漫的檀香气味都似乎凝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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