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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说雪窖里的胭脂娘子能炼出“雪窖唇”,既能替自己“染唇”——改变容貌,摆脱罪人的身份,也能让那批化作鲜血的祭红瓷“回窑”,让师父的魂得到安息。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他也愿意一试。
顶着漫天飞雪,封火踏进了这片终年不化的雪窖。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裹紧了单薄的衣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中央的无匾小铺走去。三十六口冰井在雪雾中若隐若现,井口泛着的青光,像是鬼火一般,透着诡异。窄道旁的积雪没过了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寒气从裤脚钻进,冻得他双腿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终于,他走到了冰门前。那扇冰门比远处看时更显厚重,冰面上凝结的冰花形状奇特,像是无数张细小的嘴唇,在风雪中微微翕动。封火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冰门,便被冻得一缩,指尖瞬间红透。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手,轻轻一推。冰门没有门枢,却像推开一层冻硬的皮肤,发出“咔嚓”的细微声响,带着一丝脆裂的质感,在寂静的雪窖里格外清晰。
门后是另一番景象。铺内没有生火,却并不昏暗,光线似乎是从四面的冰壁上透进来的,泛着淡淡的白光。寒气扑面而来,比门外更甚,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铺中央摆着一方冰案,案面是整块寒冰雕琢而成,光滑如镜,上面嵌着一面圆形铜镜,铜镜边缘刻着细密的云长安的风,总带着三分脂粉香,七分烟火气。坊间官道上车辚马萧,商旅络绎,可再往荒处走,便是另一番天地——那片终年不化的雪窖,像被红尘遗忘的角落,又像嵌在人间边上的一块冰玉,不分春夏秋,唯有漫天飞雪,大如掌,密如帘,簌簌落下,堆积成丈许高的雪丘,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顺着鞋底钻透棉袜,直窜心口,冻得人牙关打颤。
没人说得清这雪窖是何时出现的。老辈人说,隋朝末年便有了,当年李密率军攻长安,曾想借雪窖的寒气屯兵,却刚靠近就被冻僵了三成士兵,只得作罢。也有人说,是贞观年间一位西域胡商在此埋了异宝,引得天降永冻之雪守护。可无论传闻如何,雪窖里的景象从未变过:没有梁柱支撑,没有围墙阻隔,只在平旷的雪地上凿了三十六口冰井,井口皆用整块寒冰砌就,边缘磨得光滑如镜,泛着冷冽的青光,像三十六只睁着的冰眼,沉默地注视着往来者。这三十六口冰井按“口”字形排列,井与井之间留着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道,道旁的积雪被往来脚步压实,结了层薄冰,稍不留意便会滑倒。而“口”字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无匾小铺,青瓦覆顶,木门却并非寻常木料,而是整块寒冰凿成,厚达三寸,冰面晶莹剔透,能隐约看见门后的暗影,像是雪窖的心脏,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最奇的是那冰门的心口,嵌着一只小巧的胭脂匣。匣身是淡粉色的冻玉,触手生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香,匣盖是半片冻硬的唇形,色呈绛红,像被雪咬过的寒梅,艳得逼人,又冷得刺骨,唇瓣边缘凝着细碎的冰碴,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落冰水。每年腊八寅时,当天上的启明星刚在东方泛起微光,那半片冻唇便会轻轻开合,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从唇缝里吐出一缕冷香。那香气清冽如冰,却又带着胭脂的柔润,所到之处,地上的积雪会生出淡淡的红霞,红霞凝结成细小的颗粒,顺着冰井的井口滚落,发出“叮咚”的声响,像更漏在计时,在寂静的雪窖里格外清晰,能传至数里之外。
每当这缕冷香消散,第二天长安坊间必定会传出“失色”的消息。有时是宫墙上的朱砂,一夜之间褪得只剩灰白,像被雨水洗尽了颜色;有时是贵女们珍藏的上好唇脂,天明时只剩空盒,盒底只留一点冰碴;有时是守夜人冻裂的唇皮,醒来时嘴角只留一丝暗红,再摸唇时,竟光滑如初,只是那点暗红再也寻不回;最诡异的一次,坊间有位书生,前夜还在灯下苦读,晨起却发现自己少了半片舌尖,满口鲜血,而雪窖冰门上的那只冻唇,颜色竟比往日鲜亮了数倍,艳得像要滴血。
长安人渐渐摸清了规律:雪窖吐香,必有失色。可即便如此,仍有人趋之若鹜。因为传闻里,那无匾小铺中住着一位胭脂娘子,她炼制的“雪窖唇”胭脂,能让人唇色艳绝,胜过世间所有脂粉,哪怕是形容枯槁的老妇,只点上一点,也能唇若樱桃,焕发生机。只是这胭脂的代价,无人知晓,只知道求色者往往能得偿所愿,却也会在日后某一日,突然失去一样珍贵之物,或是声名,或是健康,或是一段记忆,仿佛是与雪窖做了一场隐秘的交易。
今岁腊八,雪窖又迎来了一位客人。他名叫封火,原是长安御窑场的烧窑师,一手看火的本事,在御窑场里无人能及。封火天生一双异眼,瞳仁比常人略深,能凭窑火的颜色辨别瓷器的命运:烧出蟹壳青色的,必是胎体有瑕,难以久存;烧出鱼肚白色的,虽品相尚可,却带着隐疾,易碎易裂;而烧出胭脂晕色的,最为奇特,也最为不祥,坊间皆称“必妖”,往往烧出此色,不出三日,窑场必有祸事。
御窑场是皇家重地,专司烧制宫廷用瓷,尤以祭红瓷最为难得。祭红瓷以铜为着色剂,釉色鲜红如血,温润如
;玉,是祭祀先祖的重器,可烧制难度极大,需掌控好窑温、釉料配比,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十窑九不成。三个月前,工部奉圣旨,要御窑场烧制一批祭红瓷,用于来年春日的宗庙祭祀,限期一月完成。御窑场总管将此事交给了封火,因为他是场中唯一烧出过三次祭红瓷的人,虽有一次烧出了胭脂晕色,惹了小祸,却仍是最佳人选。
封火接了差事,便日夜守在窑边,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精选瓷土,反复调配釉料,甚至效仿古法,在釉料中加入了自己的血,只为求那一抹纯正的红。窑火燃了七日七夜,封火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紧盯着窑口的火色,那双眼异眼能穿透窑壁,看见瓷坯在火中渐渐成型,釉色慢慢晕染。眼看第八日清晨便可出窑,封火心中稍松,正想喝口热茶,却突然听见“轰隆”一声巨响——窑炸了。
熊熊烈火从窑口喷涌而出,带着滚烫的瓷片和岩浆,瞬间吞噬了整个窑场。封火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额头撞在石台上,鲜血直流。他挣扎着爬起来,只看见漫天火光中,无数尚未完全成型的祭红瓷随着岩浆流出,落地竟化作了鲜红色的血液,顺着御窑场的石板路流淌,染红了附近的雪地,那红色刺眼夺目,像无数条血蛇,在雪地里扭曲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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