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诀别书(下)李和铮把骆弥生请到了沙发上坐下,他们在安静封闭的空间里,互相打量,看着阔别已久的彼此。骆弥生看过来的这双眼睛,即使隔着一层镜片,也是一眼能看到底的。只需要看一眼,便知何为明确的爱。浓烈的,深厚的,那里头杂糅了无数的渴望、思念、留恋、痛苦、遗憾。他只是看着,目光自是无声,缄口不言,却在他们视线相接时发出令人振聋发聩的声响。那时李和铮还是能看懂什么是“爱”的。然而这一份爱在即将道别的时刻显得无比的多余,或者说,早在他们分开的那一天起,这种情感就变成了多余的东西。甚至,骆弥生的出现如同一记沉重的耳光打在他脸上,名为命运的那东西正冲他耀武扬威,猖狂地仰天大笑,给予他无尽的嘲讽。那声音说着:瞧瞧,你睁眼看啊,这就是你为了实现理想放弃掉的爱人。七年了。你奔出个什么结果了吗?七年了。被你抛弃的他,还会用一双爱着你的眼睛看着你。七年了。这七年,你做的所有的一切,真的值得吗。真的值得吗。骆弥生开门见山地问他,你好吗?李和铮说,好得很,没什么不好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然需要依靠粉饰,来装作他尚有自尊。骆弥生熟悉的低音炮开始小声地讲述,其实我每一年都想见你,但是我怕打扰你,我想当成是不会再打扰你的样子,我们结束就结束了吧。可我没能做到。我们太久没见了,这一次我……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了,我终于来见你了。但我本来只是想见见你就好了,现在见到你我才觉得,我真的……太想你了……对不起我可能有点不知所云了。阿和我想说,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们,现在的,我们,已经又大了几岁的我们。还能不能有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你不要生气,你听我说。当年是我太冲动了,我太想给你一个结果。你这些年在外,我不想给你身上多添负累,你要心无旁骛地去做事,这里头不需要有我……但是你快要三十岁了,你总有一天要回来,也许你可以尝试调整人生的重心,我们试一试,一起试一试……而那时候李和铮的情绪失控程度超乎任意一个旁观者的想象,假如有的话。没有旁观者,所以他只能吓坏了骆弥生。李和铮反问他,在你看来我的人生还需要什么重心吗?为幸存者综合征的防治未雨绸缪已久的骆大夫迅速察觉到了不对,在他剔除掉宣之于口的情感冷静下来换上审视的目光的下一秒,李和铮被刺痛了。回忆中的他实在是狼狈得不成样子,那顶上高点的情绪来得很夸张,若以现在的眼光自我审判,恐怕是莫须有的大男子主义剧烈发作了。但那时他无暇自顾,无法克制,那些偏激的想法将他推上了悬崖,在铩羽而归后的自我了结前,在被放弃的旧情人面前,他如同……战败的西楚霸王。江东不是一江之隔的故土,是充满爱意的殷殷期盼,是所有不求回报的祝福,是放他去飞时自我吞咽也要给出的海阔天空。而他的所作所为全然失去意义,他自我赋予的部分是空洞的,是一场自我欺瞒的幻觉,他在我与我的周旋中一败涂地,又如何迈过那条滔滔滚滚的时间之河,回应眼前人口中的“重新开始”。李和铮站起身的同时骆弥生跟着动了,他反应迅速,抓住了李和铮的胳膊,换来李和铮动作幅度很大地把他甩开。又抓,又甩,骆弥生果断上前,抱住了李和铮的腰,抱到与记忆里大相径庭的很瘦的一截。医生的本能让他收紧了手臂,大约是因为……在他自己的眼里,他一天都没有真正地远离过的李和铮。所以,此时此刻这个陌生的躯体,也昭示着事情的严重性,让他精神紧绷。他说阿和我们冷静下来聊聊,和我聊聊,换来的答案自然是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你走吧,回见。还会再见的人李和铮会说“再见”,不愿再见的人他会说“回见”。有的是笃定会再次相见,有的是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要再面见。李和铮再次甩开了他,冲门的方向对他做出“请”的手势,不再管他,往厨房走时拿起了打火机和烟盒,也拿起了烟盒下放着的折叠刀。心理医生在这个动作中捕捉到瞬间旺盛起来的求死欲,他冲出去,重心不稳地扑倒了李和铮,他们摔倒在厨房门口,狼狈不堪。骆弥生显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在眨眼间变成了这样,但他的医生本能高速运转,他扑下去时胳膊垫在了李和铮的脑袋后面,却还是压到了他腰侧反复感染后刚刚痊愈的伤口,那竟然开始渗血,迅速染红了他难得穿着的白色短袖。骆弥生慌乱地弹起身去寻找止血的,而李和铮躺着没动,在袭来的疼痛中神经质地笑出了声,铁灰色的眼睛结上了薄冰,像个真正的疯子那样颤抖着,因为疼痛想要蜷缩起身体,却连那样的力气都没有。他勉强撑住料理台边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血顺着腰侧流进裤腰,走到水池边上,打开折叠刀,意味不明地冲了冲水。他洗掉了干净的锋刃上,无数场战争带回来的罪恶的血污。他在骆弥生回到厨房的同时伸长腿踹上门,骆弥生被门拍了脑门儿,来不及疼,要给他包扎。而准备去死的人只会说,不用管我,你走吧。“你说我当时那是撒娇吗?”讲述者讲得自己在水中起了鸡皮疙瘩,“我是真摔坏了脑子吗,我想也知道你不可能走,还一直说你走吧走吧,那是故意折磨你吗,演琼瑶剧吗?”医生三缄其口,无法回应他不合时宜的吐槽,那隐没在他脑海中的后半段记忆顺势浮现了。李和铮腰侧流着血,退至厨房外接的阳台上,在骆弥生的目光里,将锋刃比在了喉结之上,全然顽劣地、戏谑地、奚落地、幼稚地,说你该走了,如果你不走,我就切下去了。他是故意的,在那瞬间他很想刺痛谁,是因为他被刺痛了。而骆弥生出奇地冷静,他的血还在流,但他不再想给他包扎了,只问他,你很想死吗。如你所见。好。骆弥生拿起了他的打火机,走到了灶台边上,拧开了煤气,说我陪你一起,这样来得快一点。李和铮冷笑着,冲他扬起下巴,问你疯了吗,我要去死你凑什么热闹?骆弥生抬眼注视他,依然冷定,说,因为赶巧了,我也早就不想活了。一时间讲述者和医生都笑了起来。他们在水下握住彼此的手,都被这场回忆中的可笑又难堪的相对笑出泪来。而那之后的“不能回首的愚蠢往事”,两人都记了起来。最后这喉自然是没割成,煤气也没点成,他们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佐证。但依然愚蠢至极,因为他们这对七年没见的旧情人——打起来了。在骆弥生再次扑掉李和铮的折叠刀时,这位完全在非常态状态下的战士彻底被激怒,而愤怒传递出来,骆弥生同样血气翻涌,他们如野兽般,在灶台边到阳台之间的距离下动起手来。李和铮低低地疯笑着,把骆弥生抵在厨房的墙上,一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要将他掐死的瞬间,那双眼中的怒不可遏、倔强与顺从、病态的欣喜,混杂着,清楚地撞进他眼里。他惊觉自己身上带回了几万公里之外的兽性,如遭电击般松了手,脑海中响起的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跌退至灶台边沿。在骆弥生剧烈的呛咳中,李和铮烦乱已久的心,渐渐地落了地。他关掉了一直在燃烧的煤气,语气平淡,你走吧,我不想死了。而心理医生抬眼,仔细看他,自然判断得出,他的求死欲消失,所有激烈的情绪都熄灭了。他是该走,今日如此狼狈,他们是该给彼此一点空间,如果可以,他明天还会来找他。那些筹备已久的治疗手段,终于派上了用场。骆弥生感到底气十足,理平了完全皱起来的衣服,从他腰侧的红斑上移开目光。骆弥生。李和铮叫住了他,语气平淡地说着。忘了我吧,忘了今天的事,我们不要再见。我为什么要忘记你?骆弥生在厨房门口皱眉。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惦记的。听话。忘了我吧。放不下我没有任何意义,不要再想起我,不要耽误你的人生,我不值得。一时间,这分别的七年,那同在的三年,所有意义都被李和铮轻描淡写地抹杀掉了。寤寐思服只换来一句不值得。骆弥生心头刺痛,却明白他只是因为痛苦才说出这样的话。没关系。明天他还会来见他。他亦步亦趋地离开了李和铮所在处,走进车里,风丝才缠住他。而他剧烈地喘息着,抵御起肾上腺素消退后袭来的撕心裂肺的感知。李和铮在他面前自杀,李和铮要他忘了他。骆弥生靠着椅背,在控制不住的眼泪中,脱力地,大脑自动启动了保护机制,令他睡着了。再醒来已是华灯初上时,他驱车回家,便没有明天了。因为在他的脑海中,他们激烈地吵了一架,他诉说了他的所有念想,而李和铮把他赶了出去,要他忘了他,不要再打扰他的人生。那便不要再打扰了,本就不该去打扰的。造化弄人。“那天,我是想强行催眠你的。”故事讲述至此,医生颤抖着,指甲几乎抠进了讲述者的手心,“但我没做到。我应激了却不自知。那是我最怕你死的阶段,而你在我面前自杀。我出了那扇门,记忆自发地隐去了。”“我想到了。那不怪你,病友,我们都疯了。我是真的差点杀了你,而你竟还能走着出去。”讲述者再没能故作轻松地笑出来,他没力气再在他的医生面前拾起任何情绪,那梦魇降临在他们两人身上,比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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