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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蛮犯边的军报抵达武关时,已是黄昏。
都尉府之内,气氛凝重。军报由卫氏的信使星夜送抵,信使甲胄上尚有未干的血迹。宫扶苏自他手中接过那份军报,只看一眼,脸色便已煞白。他趋步进入,将军报呈于王女青与海寿,双目赤红,强忍哽咽。他母亲是卫逵将军最小的女儿,父亲则在四年前随宣武帝北征时战死沙场。如今,卫氏一族再次倾巢而出,将所有刚成年的子弟尽数送上那片埋葬了宫扶苏父亲骸骨的土地。
军报所述,战况惨烈。大军出永都,北渡渭水,过萧关,出长城,一路未作停留,直扑北蛮腹地,在沙城与北蛮大军正面遭遇。此战不计代价,将敌军主力牢牢牵制,而宫扶苏年近五旬一身伤病的舅伯卫临,则亲率一支三千人的轻骑孤军,不携带辎重,循故道星夜兼程,直扑北蛮王庭所在。沙城血战中,卫临的小儿子,与宫扶苏自幼最是亲厚的表兄卫璨,为掩护主力侧翼,已然阵亡。
“师姐……”宫扶苏声音嘶哑,他强忍泪水,将舆图展开,手指颤抖地划过沙城之后的孤危路线,“舅伯他此去,九死一生。”少年的泪水夺眶而出。
王女青静静听完,目光缓缓抬起,看向这个因悲痛而颤抖的少年。
“扶苏,如果你想去,就去,和你的亲人一起。”
她站起身,手指也抚过那些熟悉的山川与地名,“我懂得你的感受。那些地方,是陛下曾带我征战之地,是你父亲牺牲之地。我记得那里的每一处美景,每一寸土地,每一次杀戮,还有我们亲人的每一滴血。我也是卫家人。”
宫扶苏拭去泪水,猛地摇头:“可是师姐,机不可失,永都空虚!”
王女青打断他,“太尉传讯正是警示我,此时务必以抵御外敌为第一。”
海寿道:“老将军看低大都督了。大都督隐忍至今防的便是今日。司马氏带走半数公卿,朝堂无人可用,萧道陵不得不倚重大都督。而大都督对他又何尝不是。司马寓早就料到开春之后北蛮必会南下,届时永都腹背受敌。他选择南渡尚算留有余地,若南渡是虚张声势,此刻他挥师北上反扑永都,我大梁才当真危矣。”
宫扶苏道:“那我更不能走。司马老贼有数万叛军,其中一半是骑兵精锐。我们如何与其抗衡?如今能在此僵持,已是师姐疑兵之计奏效。那司马复以商谈为名隔三差五前来,实则刺探我军虚实。师姐不见他便不走,又不能杀之。”
“扶苏,我随陛下数次出征,历经生死,以少胜多之战亦非一次,你无须为我担忧。”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倒是你,需要尽快历练。你的外祖、舅父、父亲,皆是从北方战场上百战功成。便是司马氏的司马桉,以及司马承基与司马崇元,也曾在北境历练。你若能自北方战场活着回来,离一代名将便不远了,卫氏也就后继有人。去吧,追随你家族的召唤,也追随你自己的心意。”
宫扶苏望着王女青,其后重重叩首,起身离去。
王女青立于阶上,目送他的身影在夕阳中远去。
海寿道:“扶苏所言,永都空虚,机不可失。”
“海叔不必再试探我。”王女青并未回头,“当日我决意来此,并非无力留在永都,而是非常之时,我与萧道陵须各司其职。他与我心照不宣,算是留存了底线,我对他也是如此。这是陛下对我们的期许。皇后所托只能徐徐图之。”
“只是底线,此时未必够。”海寿道。
王女青道:“我知道,此事会尽快解决。”
海寿走后,王女青入内沐浴。
海寿自宫中带来的两名内侍,都是皇后生前的身边人,随军常驻武关后,偶尔照顾她的起居。她沐浴完毕,一名内侍为她梳理长发,另一人则守在门外。
长发梳到一半,那内侍的眼泪落了下来。
“为何哭泣?”王女青自镜中看着他。
内侍跪倒在地,泣道:“大都督,大监不让我们说。皇后去时,太子本欲同殉,皇后不允,命我等强行按住太子,太子才得以活命,却也因此为司马氏所掳。大监不愿大都督为太子之事分神,可皇后临终之愿便是要太子活下去。我们此番哭泣,不是为太子,而是为皇后。太子如今被伪帝遥尊为太上皇,于司马氏已是无用之人,我等唯恐太子被害。求大都督看在皇后份上,救救太子!”
“大监怎会不让你们告诉我?”王女青道,“他让你们时常来服侍我,便是等着有朝一日你们忍不住告诉我,让我自己选择罢了。”
“你们不必害怕。太子的事,我知道。既是皇后遗愿,只要我一息尚存,自会尽力。陛下对太子亦有期待,只要我不死,也必会尽力。”
内侍泣道:“奴婢们随侍皇后身边,知道大都督心中最是苦楚,无论是从前在宫中,还是现在。我们无法为大都督分忧,只能做些微末小事。”
王女青道:“这些事我本可自己做,若非大监希望你们陪着我。我感激大监,也感谢你们没有弃我而去。想是那日我情绪低落,让大监心疼了。”
入夜,案上灯火光晕微弱,将室内巨大的舆图与冰冷的甲胄映照出沉沉暗影。窗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远处营寨传来的刁斗之声,更显此地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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