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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奎那走过冷清的长廊,午后碎金般的阳光透过走廊照映在他身上。那闪耀着的光斑,像是一双双美丽的眼睛:微笑着的,流着泪的,惊惧地眨动着,悲切地祈祷着,纷纷坠落,跌碎在地,无声消逝在黑暗里。
窗外的阳光仍旧鲜妍明媚,草木青翠,却是逝者再也无法得见的生命的光辉。
他心中有萦绕不去的惘然,却也有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不是源于“正义会缺席,但永远不会迟到”的虚伪安慰。迟来的正义即不义,迟来的回报只是坟墓上的花束——
他走回办事大厅,正看到伫立在窗前沉思的海戈。
比起缅怀,要紧攥的是当下,是那些也许渺茫,但唯一能改变的的可为之机。
海戈交接完所有材料,正值这一日的公益慈善项目结束。
驻足而望,参加社区宣教的贫民们正陆续离去。形形色色的人群中,有浓妆艳抹的年轻姑娘,也有衣衫褴褛的老人和面黄肌瘦的儿童,聒噪、卑怯又警惕地,从这座宣扬着公正与无私、高耸而恢弘的大门前经过。
他穿上这身高档套装站在这里,走过的贫民投过来的目光,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陌生。他已经不属于这些人了吗?还是说,他只是偶然穿上了一身戏服,在扮演一个被他人期待的角色?
办事员的抱怨很刻薄,但是也很现实。受救济的人很少对做慈善的人感恩戴德,穷人的彬彬有礼早就被生活的辛酸消磨光了,那个资源匮乏的世界,可不是一所鼓励温良恭俭让的学校。但是那些中产阶级往往意识不到,“文明礼貌”也是一种特权。何况在公众甚至照相机面前接受施舍,本身也是一种奚落和难堪。
这场冠冕堂皇的施与受,双方都有各自的不痛快。即使受救济的人能迟钝到不觉得有任何自卑与不安,但做“慈善”的那一方,难道真的能豁达到没有一点施恩索报的意图吗?
当然这也是无可厚非。毕竟人家是真真切切地付出了金钱、精力和感情。但是,究竟什么样的回报才足以满足施与方的期待呢?
免费的东西是最贵的。它索要的是更高昂的代价。而穷人之所以被称之为穷人,不正是因为他一无所有吗?
阿奎那不知道海戈在心中想些什么,在他看来,只觉得有种家养犬望着凄风苦雨中瑟瑟发抖的流浪犬的同情和忧愁。
收拾好心头的怅惘,阿奎那走上前去,笑道:“怎么样,材料已经填完了?”
海戈静静看着他:“你喝酒了?”
阿奎那打了个哈哈:“有些旧事……不喝点简直没法面对。”
海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微微抬颔,道:“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
“不着急。其实我还想试探一下你耐心的底线在哪里?还能再陪我一趟吗?”
“还有什么事吗?”
“今天正好有很多医护人员到这儿。”阿奎那笑吟吟地说,“择日不如撞日,我顺便带你去把皮下埋植做了。”
海戈心中警铃大作,干巴巴地问:“那是什么?”
阿奎那正在想着怎么用两三句简单明了的话向海戈说清皮下埋植的必要性,不过对方显然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海戈犹豫着问:“有针头吗?”
“要先检验过敏原,所以——对,会有针头。”
海戈抿起唇,眉头微蹙,眼神又开始放空了。阿奎那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若有所悟,轻声试探道:
“海戈,你害怕针头吗?”
海戈面无表情,只有下唇不自觉地微微拱了一下。有一瞬间,阿奎那几乎都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扭头就走,却听海戈绷着脸,低声说:
“我的糖呢?”
“把袖管卷到肘关节以上。”
刺鼻的消毒水味直冲鼻腔。医生将药水抽进针管,“当”的一声,空玻璃药剂瓶被丢进冰冷的不锈钢托盘。
她举起针排出一点药液,像是举起了一柄寒光四射的刑具。细长而锐利的针尖在暮色里泛着蓝光。
阿奎那在前台一边填写知情同意书,一边觑着海戈的表情。
海戈坦然自若地脱下外套,沉稳豪迈地敞腿坐下,干脆利落地卷起袖口。气势从容慷慨,面上淡无波澜。
然而医生才把手搭到那只胳膊上,就震撼地瞪大了眼。“年轻人,放松一点!肌肉绷得这么硬,怕是榴弹炮都打不穿!要是把针尖绷断了,陷在肉里更麻烦——”
阿奎那忍下笑意,搭讪着走过来,倾身递交表格的时候正好挡住台面那些冰冷的镊子和染血的棉团。他挨着海戈坐下,笑意盈盈地和医生打趣道:“要是真要让他选,他可能更愿意上战场和德国佬对峙。”
他一面说着,一面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柔但坚定地覆上海戈的后颈,将他揽进了自己怀中。
海戈大感震惊,一时竟然根本没想起来去抗拒。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把脑袋埋进了阿奎那怀中。
他听到头顶阿奎那轻声对医生说:“劳驾您动作轻一些,这孩子身体太好了,可能从来没进过医院呢。”
医生心领神会,笑道:“哦,这也很常见。越是大块头,越怕小针头——”
阿奎那轻笑了一声。海戈埋着头,额头紧贴着他的襟口。他不自觉耸了耸鼻尖。一股若有似无的莲叶香气,丝丝缕缕地护住了他,隔离开了那股冰冷的酒精味。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烧起来了。
他头昏脑胀,医生什么时候扎了针、又是什么时候拔了针头,他一点也没察觉,最后还是阿奎那帮他摁住了那枚止血的棉花。
皮试很快通过了。皮下埋置本身是个很小的微创手术。阿奎那在诊室外等候着,却看见一个护士举着术前表格,面色疑惑地朝他走来。
“海戈·夏克的陪伴人?”
“我是。”
他手指点着表格上“是否初次埋置”一栏:“你确定他是初次埋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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