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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窗前,当真望见了对侧的一处民宅内,有一盏微弱的昏黄烛火摇曳。她快步出了客栈,跨过街道,悄无声息的走近了那个房间,以匕首戳破窗户纸,寻了个孔洞观瞧,屋内只坐了一个人,而那人即便裹着厚厚的衣衫,只余一个背影,江映华也心悸不已。
她绕了个方向,灵巧的翻窗入内,走着猫步踱到颜皖知的身后。“现身吧,何必鬼鬼祟祟,此处只我一人。”颜皖知背对着她,幽幽的品茶,倒是丝毫没有慌乱。
江映华闻言,收了匕首,快步站到了她的身侧。烛火下,一抹飘渺的暗影打在墙上,这影子太清瘦了些。颜皖知眸色虚离的瞧着,不由蹙了眉头,怔愣的回身去看。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映华甚是淡然的负手瞧着她的举动。可颜皖知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倏的站起了身子,错愕的半张着嘴巴,呆愣当场。
江映华冷哼一声,语气平平:“一人赴约,胆子够大的。也不知该称你莫姑娘,还是河阳郡主?”
闻言,颜皖知宽大皮衣下的手指死命的扣着手掌心,眸中挣扎了许久,还是抑制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抱住了江映华,登时就呜咽个不停,喃喃道:“华儿,我如何也想不到,你会来此。”
江映华设想过千百种二人重逢的场景,梦里亦有过许多次。可真的见了,感受着这人温热的鼻息打在脖颈上,她竟然心如止水,只冷声道:“松开。”
“不,我不。”颜皖知的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将环在一处的手又紧了紧,生怕人跑掉一般。
江映华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怨怪道:“从前你漂泊在外被人劫持,可入了西凉这般天高地阔,就寻不到机会给我递个口信,让我心安么?此时泪落如雨的痴缠,算什么?五年,整整五年,人这一辈子,有几个五年可以蹉跎?你好狠的心。”
话音入耳,颜皖知哭得更猛了,啜泣不停,身子一颤一颤的。江映华如同柱子一般,由着她抱着,由着她哭。两个人有一个发泄就够了,何须水漫金山。
缓了许久,颜皖知的呜咽声才小了,啜泣的频率也慢了。江映华用力将人推开,“哭够了?聊聊正事?”
颜皖知清晰的感知到了江映华态度的疏离,话音的冷漠。她垂着眸子,本就矮了人许多的身量,显得更加娇小,平复着呜咽,低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糊涂把你弄丢了。”
见人说得恳切,江映华心下动容,料想颜皖知该有苦衷,未见得真投效了西凉。她软了语气,淡淡道:
“我生在云端,却不可恣意飘摇。一路走来,被忠孝裹挟,被亲故逼迫已然成了常态。即便今时今日,亦然如是。
我多次同你吐露幼年心事,你却将身世仇怨狠命锁在心扉。我只当你少年孤苦不忍提及,原竟瞒了我这许多。在你眼里,我是非不分,不会为你主持公道,对么?”
话音方落,颜皖知死命的摇着脑袋,“不……不是的。”,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子又掉了下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在自己眼前泪落如雨,江映华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这人心里从前如何想,她大抵问不出来了。打衣袖里摸出来一方丝帕,江映华给人塞到了手里,才柔声道:
“从前你我隔着长姐这尊大佛,我们同为她的臣,却各有各的忠君之道。我深谙两相为难的苦楚,从不曾施加同样的逼迫于你。我本以为,只一人掏心掏肺的待你,让你日日瞧见,总会懂的。我没有想到,你总是决绝的孤鹰般独行,不与我敞开心扉说上半点心事,竟连牵涉前程性命的决定都敢独断专行。一别数载,这结果你可能料到?”
颜皖知握着丝帕,胡乱的摸着泪痕,嘴里呢喃半晌,除了道歉,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得。
认错态度倒是无可挑剔。江映华如是想着,一点儿重话都不敢说了。她垂眸看着颜皖知,一身胡服,头上编了好些麻花辫,再高高的束起马尾来,挺像西凉郡主那一回事儿的。随手替人撩拨着额间的碎发,江映华附耳在旁,“快别哭了,我在这儿很危险的,说说正事可好?”
颜皖知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二人的处境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疑惑道:“为何是你来了这儿?你不是在京中监国?”
江映华绕过她,自顾自在桌案前坐下,食指点了点桌子,“这就是郡主的待客之道?”
颜皖知屁颠屁颠的跑过去给人斟茶,双手举着奉上,柔声道:“小心烫,这里的茶水也不好喝的。”
江映华伸手接过,只摩挲着茶盏观瞧,勾了勾嘴角,道:“此处可安全?你怎么敢孤身赴约?”
“安全的,我在此私下购置的小院,无人知道。我一直想与楚国联系,却被人盯得紧。如今来了边军,方稍有缓解,得了个喘息。其实也不是我一人,九叔,哦,就是莫无名,领了几个人埋伏在后头巷子里,但凡烛火灭了,他们就会找来。”颜皖知依旧垂着眸子,缓缓地解释着。
江映华听罢,暗道这小狐狸的本事还没丢,入了西凉还能带上王府里失踪的莫无名。她幽幽道:“如此便好,一会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压了五年的怨气,别逼我今夜都给你发泄出来。”
“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的,你别恼。”颜皖知近乎乞求的应承。
“谁送你来的西凉,当真想做这西凉的郡主?”江映华抬眸凝视着颜皖知,不肯放过她一星半点的小动作。
颜皖知不安的搓着手指,把头压得很低,默然良久。江映华不耐烦,沉声道:“我时间不多,别等大楚的边军马踏西凉了再说,那时候就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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