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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格尔太太卖掉了家具作坊和里面的设备,搬到了日后将会被苏联红军占领的利滕贝格,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住进一间更小的公寓,靠父母和丈夫留下来的一点积蓄度日,偶尔做些缝纫之类的零工。战争开始之后生活反而好过了一些,母亲到工厂里缝制士兵制服,汉斯参加了国防军,纯粹是为了那份固定的薪饷。随着德国在海外节节胜利,他们得到的好处更多了,几乎每个月都能分到整箱的食物和酒,有时还有肥皂、布料和巧克力。普通人的好日子仿佛再次回来了。
战争结束的时候这一切又被击碎了。盟军投下来的炸弹在稍远处爆炸,摧毁了面包店,炸开了沃格尔家朝向街道的那面墙,满地狼藉,客厅里全是碎玻璃和砖块,父亲亲手做的橱柜被弹片打穿,留下一个足以放进拳头的大洞。汉斯两周前被调去守卫郊区的一个军火库,至今没有回来,无法确定是不是还活着。母亲和莱纳收拾了稍微值钱的东西,在火车桥的桥洞下睡了几个星期,那里拥挤不堪,满是像他们这样的人,从自己家里逃出来,有的抱着匆匆抢救出来的微薄财物,有的只有一张旧毯子,所有人都一脸尘土,眼神呆滞,好像从梦里惊醒,发现自己一脚踩进更深的噩梦里。
汉斯终究还是回来了,深夜里,怕得发抖,像只老鼠。他穿着一件捡来的衬衫,上面染着喷溅状的血迹,散发出粪便和腐肉的臭味。因为害怕被盟军士兵认出,他早就扔了国防军制服,尽管母亲没有说什么,但两个儿子都能看出她始终没有原谅这个举动。沃格尔一家回到了损毁的公寓里,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了。他们把帆布和床单挂在墙壁本应该在的地方,勉强应付,直到苏联人领着工程师来拆除了危房,把他们重新安置到匆忙建起的水泥盒子里为止。
母亲和汉斯之间隐隐约约的矛盾在汉斯决定去德意志邮政工作的时候彻底露出了血淋淋的裂口。沃格尔太太把柏林的占领者——苏联人、美国人、英国人和法国人——视作绝对的仇敌,禁止汉斯和这里面的任何一方扯上关系,而汉斯完全不能理解母亲的想法,他渴望过上“正常”的生活,如果苏联人能带来这种生活,那也无所谓。十五岁的莱纳夹在他们两个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了避免同时受到双方的叱责,只好躲起来。
汉斯是在1949年圣诞节前搬走的,事先没有预兆,某个早上忽然就提着箱子走了。这间逼仄昏暗的公寓里就只剩下莱纳和母亲。莱纳开始问一些以前不敢开口的问题,关于父亲,战争,柏林,汉斯在战时做的事。母亲不愿意谈论这一切,话题一旦越过1945年的界线,她就声称头晕,要到卧室里躺下。
母亲的房间现在空着。她去世之后,莱纳就没有进去过,更别说收拾遗物了。他打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目光落在发黄的床单上,然后是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和梳子,椅子上放着没看完的书,一截用作书签的明黄缎带从页间露出。母亲喜欢读书,汉斯却完全相反。莱纳关上灯,脱掉外套,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了。
他本来躺下了,但又想起了陌生人给他看的文件,重新坐起来,拧亮台灯,用毯子盖过头,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盯着毛毯的纹路。照片里的尸体已经没有脸了,幸好复印件是黑白的,那些撕裂的肉和碎骨看上去是一团乱糟糟的黑影。尸体可以是任何人,但从衣服和钱包看来,肯定就是汉斯。他的手又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莱纳攥紧了床单,强迫自己回想小时候家具作坊楼上的厨房,那里既明亮又温暖,有糖浆和牛油的甜蜜气味。餐桌上有汉斯的木头玩具和吃了一半的甜杏果酱。父亲在楼下切割木板,手锯的声音富有规律,莱纳闭上眼睛,让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然而那个自称安德烈的陌生人可信吗?文件可以伪造,人经常说谎,也许汉斯还活着,被英国人囚禁了起来,但他们没理由要花费精力这么做。莱纳不认为自己值得任何人花时间。
他掀开毯子,仰躺着,看着天花板,转而琢磨安德烈。这人给他的感觉无从形容,不像莱纳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第一眼看上去就值得信任,但又隐隐令人不安,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好像安德烈早在莱纳出生之前就认识他,而且知道许多个和莱纳密切相关的笑话,但是打定主意不说出来。莱纳思忖着这个陌生人从哪里来,他的德语太流利,不像外国人,但也没有好到能确凿地说就是本地人。也许是南部某处来的,奥地利边境附近的某一个无名村镇。他为什么会和英国人混在一起?汉斯又为什么和他混在一起?
莱纳没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翻了个身,蜷缩起来,在客厅的钟敲响午夜之前就睡着了,忘记熄灭台灯。
——
他尝试实践安德烈给的建议,“彻底忘记这件事”。然而“这件事”盘踞在脑海里,像条蟒蛇,吞食别的思绪,膨胀得越来越大,直至占满了他清醒着的每一个小时。汉斯在德意志邮政的同事不再张贴寻人启事,甚至不愿意谈论汉斯这个人,也躲着莱纳,似乎已经猜出了汉斯的下场。和安德烈见面之后的一个星期里,莱纳不管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看自己,甚至留意到同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总在上下班路上出没,他没有明目张胆地跟踪莱纳,但很明显不是个友善的路人。莱纳无法确定到底是斯塔西真的在盯梢,还是自己已经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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