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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江的早春总是多雾。一九四六年三月的这个清晨,浓雾像一匹揉皱的灰绸子,裹住了整个江岸。于学忠站在临江的青石台阶上,军靴边缘已被露水浸透。他手里攥着那份刚送到的电报,纸张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软。
"钧座,东北来的急电。"副官李振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急促。
于学忠没有回头。江水在雾中呜咽,让他想起二十年前辽河解冻时的声响。他展开电报,铅字在晨光中洇出淡淡的墨痕:
「国军已占沈阳,共军北撤。少帅旧部多被收编,唯王以哲旧部遭清洗。闻南京欲请钧座出山主政东北,望决断。职,赵明叩。」
石阶缝里钻出几丛嫩绿的野草,于学忠的靴尖无意识地碾过。这些年在重庆,他习惯了在军事参议院的清闲日子,每日不过是翻翻战报,写些无关痛痒的建议。可这份电报撕开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王以哲,那个西安事变后死在少壮派枪下的老兄弟,连他的旧部都要被赶尽杀绝?
"振唐,"于学忠突然开口,嗓音比江水还沉,"你还记得民国二十六年,咱们从淮河撤退时,王鼎芳是怎么断后的吗?"
身后的呼吸声明显一滞。李振唐当然记得,那年寒冬,王以哲带着伤亲自殿后,用三个营的兵力拖住日军整整两天。撤退路上,冻僵的手指连扳机都扣不动,全靠炊事班的老周把辣椒面塞进手套里取暖。
"钧座,"李振唐上前半步,"南京方面三天前就派人在参议院外蹲守。今早雾大,我绕了两条巷子才甩掉尾巴。"他从内袋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这是沂蒙山来的。"
牛皮纸信封上沾着暗褐色污渍。于学忠眉头一跳,那是干涸的血迹。拆开封口,里面只有半张土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于总司令,山东百姓念您的好。现下中央军来征粮,比鬼子还狠。游击队张队长前日被活埋,死前说盼您主持公道。」
江风突然掀起雾的一角,露出对岸黑黢黢的吊脚楼。于学忠把信纸揉成一团,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想起四二年离开山东时,那个叫张铁山的游击队长钻出高粱地,往他马鞍上挂了串红辣椒:"总司令,山里人没啥好东西,这点辣味给您路上驱寒。"
"钧座!"卫士长王勇匆匆跑来,腰间配枪在雾气中晃出一道冷光,"钱特派员带人闯进公馆了,说要当面传达委座手谕。"
客厅里的座钟刚敲过九下。于学忠跨进门槛时,军统特派员钱耀祖正用白手帕擦拭茶几上的水渍。这人永远穿着过分笔挺的西装,像具套着洋装的蜡像。
"于总司令,"钱耀祖起身拱手,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两道缝,"兄弟奉命给您送喜讯来了。"
茶几上摆着烫金委任状。于学忠扫了一眼——东北行辕副主任,兼绥靖区司令。他不动声色地摘下军帽,露出两鬓明显的斑白:"钱特派员翻山越岭,就为送这张纸?"
"哎哟我的于老总!"钱耀祖突然提高声调,仿佛在戏台上念白,"如今国府还都南京,正要倚重您这样的党国栋梁啊!"他变魔术般又捧出个紫檀匣子,"这是委座亲赠的中正剑,说孝侯兄当年在台儿庄"
"台儿庄活下来的弟兄,"于学忠突然打断,"现在还剩几个在部队?"
钱耀祖的笑僵在脸上。他当然不知道,那些和于学忠一起在运河边拼过刺刀的老兵,有的饿死在河南灾荒,有的因"通共"嫌疑被秘密处决,剩下的早被各路嫡系吞得骨头都不剩。
窗外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钱耀祖趁机凑近,声音陡然阴冷:"于将军,戴局长让我带句话。当年西安的事,南京从没忘记。"
于学忠瞳孔微缩。九年前那个雪夜,他冒死护送蒋介石离开临潼,换来的仍是猜忌。如今旧事重提,分明是威胁。
"报告!"王勇突然在门外立正,"有位王老板求见,说是说是给钧座送山东大枣。"
钱耀祖的眉毛拧成疙瘩。于学忠却已起身:"钱特派员且坐,我去去就来。"他大步走向院门,听见身后茶杯重重磕在托盘上的脆响。
偏厅里弥漫着大枣的甜香。穿长衫的王老板见于学忠进来,立刻摘下礼帽深深鞠躬。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他耳后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子弹擦过的痕迹。
"总司令,"王老板从枣筐底层抽出油布包,"这是微山湖百姓的万民伞。"展开的伞面上密密麻麻缀着补丁,每个补丁都用血写着名字。伞骨间还夹着半截皮带,正是当年于学忠部标配的样式。
于学忠手指颤。他认得这皮带,边缘烫着"鲁苏战区"四个小字。四三年反扫荡最艰苦时,全军断粮七日,就是靠煮皮带熬过最后两天。
"现在湖区的百姓,"王老板压低声音,"都把您当年留下的《告鲁苏同胞书》藏在灶台底下。中央军来清乡,现谁家有这文书,当场就"
后院传来争吵声。于学忠迅合拢油布包,瞥见王老板袖口露出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才有的痕迹。这个所谓的商人,恐怕是游击队派来的。
"钧座!"李振唐慌慌张张冲进来,"钱特派员说要搜查"
话音未落,钱耀祖已带着两个特务闯进偏厅。他狐疑地打量着王老板:"这位是?"
"敝姓王,做干货生意。"王老板点头哈腰,顺手抓起把大枣,"长官尝尝?正宗的乐陵小枣。"
钱耀祖用指尖捏起一颗枣,突然冷笑:"枣筐底下没藏违禁品吧?"他猛地掀翻箩筐,红枣滚了满地。于学忠握紧椅背,看见王老板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间——
"报告!"王勇的吼声救了场,"南京急电!"
钱耀祖读完电报脸色大变,匆匆告辞。于学忠送到门口,听见汽车动时那特务头子还在咆哮:"立刻回总部!长春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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