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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涌上心头,卞舍春有意无意地往驾驶座瞥了一眼,打字道:“谁啊?”
“大二欠我648至今未还:你不认识,软院的”
卞舍春又劈里啪啦打了三个字,顿住了,头也不抬地问:“闻于野,是哪几个字?”
“‘鹤鸣九皋,声闻于野。’”
“噢,好名字,”卞舍春赞叹,“那为什么不取下半段,叫‘闻于天’?”
闻于野愣了一会儿,思索片刻才说:“好像……八字没那么好。”
卞舍春笑了一声,图方便直接在键盘上敲了《诗经》原句,再把前面删掉,要发出去的时候又停住了,重新打了“wenyuye”再一个一个字找,让输入法熟悉一下新朋友的名字。
“goodbyesprg:闻于野吗?”
“大二欠我648至今未还:!!!”
卞舍春此时此刻也想对谁发一串感叹号。
他在心里长叹一声,这也太巧了。
“大二欠我648至今未还:你俩啥时候认识的?”
“goodbyesprg:旅游碰上的……很玄幻,回去和你说,我现在感觉我在演楚门的世界”
他暗自把这事儿琢磨了一会儿,越想越出奇。闻于野是他大学同班的朋友的发小,也是他同校不同院的学长,好像总该打点交道的,实际每层关系都隔了一道,连名字都不知晓,擦肩而过再多遍也是“纵使相逢应不识”,结果毕业好些年,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搭上一班船,坐上一辆车,怎么想都觉得小说也写不出来如此刻意的巧合。
卞舍春索性问正主:“你是时卓发小啊?”
闻于野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是。”
卞舍春眉头一皱:“你知道我是因为他吗?”
“不全是,”闻于野答得顺溜,“我记住你是因为看你新生才艺演出,记住你名字学院才是因为他。”
这一句话听得卞舍春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受宠若惊,也不觉得自己在演楚门了,美滋滋地喊:“gpt啊。”
闻于野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反应这是不是在喊他,反应过来也没争辩:“……在。”
“再聊五毛钱的呗。”卞舍春说。
闻于野的回话不出所料:“聊什么?”
卞舍春其实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话到嘴边却掉了个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说完他就等着闻于野挑话头,等到有点耐不住性子,等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问句:“为什么这么想看极光?”
“只要有机会,大部分人都想吧,毕竟没见过。”卞舍春模棱两可地说。
“你说你已经在奥斯陆待了两天了,”闻于野说,“一般很少有来北欧旅游的旅客在奥斯陆停那么久,我猜你一直在等极光。”
卞舍春没否认。
“就因为没见过?”闻于野说,听语气像是真的疑惑,“这件事沉没成本很高,而且其实也没有那么新奇。”
“你看网文小说吗?”卞舍春突然问了一个很跳脱的问题。
闻于野愣了一下,说不怎么看。
“我经常看到很多小说男主失恋了落魄了就要去北欧散心,来了北欧就一定要看极光,”卞舍春声音里带着笑,“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啊!所以我就打算亲自体验一下。”
闻于野笑了:“挺好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现在有答案吗?”
“你带我见到了吗你就管我要答案?”卞舍春理直气壮地说,笑得很无赖。他向来和人熟得很快,他认为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会胡说八道地耍赖,太客气了就难做朋友。
闻于野笑笑,不说话了。
卞舍春得寸进尺:“得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哈,整片天都是绿的,银河与极光交相辉映,一下子能涤荡我的胸怀让我顿悟我的人生的那种。”
闻于野温温吞吞地打断他:“五毛钱的聊完了吗?”
卞舍春笑起来,往他那边侧了侧身子:“再聊五毛呗,你又是为什么来当向导?看不起追极光的还带人追?”
“我没看不起……”闻于野想解释,又觉得卞舍春应该就是纯开他玩笑,索性不自辩了,只说,“我并不是专门的猎人。我跟过车队,带人露营出海,都只算是兼职。去创界上班之前,仗着我们这行能远程办公接活赚钱,才正儿八经跟人干了一段时间向导,经验也一般。这次放年假过来玩儿,本来没想接活,带你是碰巧。去斯德哥尔摩,我也是问过我之前老板和队长的意见的。”
这应该是见面以来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了,说得还挺顺,几句啪塔啪塔地把职业生涯都交代完了,卞舍春听得一愣一愣的,调侃他:“真实诚啊……那你一开始问我的时候还表现得那么装逼。”
“干这个的不就得会装吗,”闻于野笑,下一句又夹了点不好意思的心虚,“其实到底能不能追到极光,也确实主要看运气。”
卞舍春看着他,无语片刻,笑了:“行吧。那你为什么要拉我上车?年假上班不嫌累啊。”
闻于野没立刻接茬,喝了口水,淡淡地说:“因为我是个好人。”
“神经病啊,”卞舍春笑着,终于没忍住拍了一下他没握方向盘那只胳膊,手指顺着冲锋衣滑落下来,擦出一道电台信号失灵般的声音,带走一点残雪的潮意,“你越说越不像好人。”
不像好人的闻于野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认认真真地看路开车。卞舍春也没再追问,虽然从一开始甲板上的擦肩而过、无声无息多出来的暖手宝、旅行社门口的偶遇乃至于他们模糊的联系,桩桩件件都显得蹊跷,但他也懒得多思多虑,又或者说,这种蹊跷的巧合正是他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所期待得到的。他静静地又看向窗外,那些山峦上裸露黝黑的岩石和层层白雪,差点看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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