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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初冬之季,白露已经凝霜,潮冷的阴雨中开始夹杂雪珠,护城河水也起了薄薄的浮冰。
按照荀太后的指令,养居殿内在立冬后便烧起了地龙。可能是添加的炭火太过旺盛,伏在书案上发呆的萧元时额带细汗,一脸烦躁,侍女们过来搭披的外氅被他屡次推开。
两名内监一前一后,各自躬腰捧了一沓奏本进入内殿,小心翼翼地摆放到桌案上。
萧元时伸手拿过一本翻了翻,丢开,再拿一本,看两眼又丢开,最后突然发起小脾气,挥动袍袖将整桌的奏本全数扫落在地面上。
准时赶在未初前过来护驾上朝的荀飞盏刚好迈步进殿,见状不由一怔,正要上前询问,后殿垂帘被侍女拂开,荀太后扶着荀安如走了出来,微笑着劝道:“哀家知道皇儿理政辛苦,但既为天下之主,多少也得为了子民们忍耐些才是。”
萧元时盯着散落一地的奏本节略,抿了抿嘴角,“平……呃……怀化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朕很清楚。他既然如此行事,想来有他自己的理由。这人都还没有回京辩解,内阁就呈送了这么多弹劾的奏本,朕一点儿都不想看。”
荀太后冷哼了一声,“萧平旌抗旨不接,踩的是皇儿的脸面,丧期兴兵,冒犯的更是先帝在天之灵。此等罪行人神共愤,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宣诏使出京却未能宣诏这样的事情,对皇室威权的损害不言而喻,更何况萧平旌一向是小皇帝最喜爱的堂兄,事情出在他的身上,更是让这位年幼的为君者在恼怒之外,又额外添加了几分伤心和难过。
荀太后见皇儿面色苍白低头不语,心下反而有些快意,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怀化将军行事狂悖就不用说了,长林上下人等只遵帅令不遵君命,也必须严加整饬,以儆效尤才是。”
“不管怎么说,北境打的也是一个大胜仗吧?”萧元时虽然心有怨言,但被她逼得过紧反倒有些赌气,“朕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奏本,就没有一个给怀化将军求情的呢?”
荀太后沉下了脸,正要再说什么,下方的荀飞盏突然抱拳插言道:“陛下所言甚是。京城到边关路途遥遥,说抗旨只是一面之词,难说这其中没有误会。在怀化将军回京自辩之前,长林老王爷身为辅政重臣都未发一语,朝堂间却物议汹汹如同已经定罪一般,臣也觉得有些不妥。”
“你这话什么意思?”荀太后恼怒地转身面向他,“连萧平旌抗旨逆君都不算是有罪,难道还要等着他谋反不成?”
“请娘娘恕罪,”荀飞盏应声跪下,眉间却未有惧色,“微臣的意思是,不论是非如何,至少臣是打算替怀化将军求情的,不知陛下为什么没有看到臣的这份奏本?”
“荀卿也有上奏吗?”萧元时惊讶地在刚被内监们收捡上来的文本中找了一阵,没有找到,想了想也就明白过来,眸色不由一沉,转头向母后看去。
荀太后被他看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也只能朝向侄儿发怒,“荀飞盏!你不要忘了自己的宗族姓氏!你到底是陛下的臣属,还是他长林王府的走狗?你叔叔从小养着你,难道竟是养了一条白眼狼不成?”
这句话骂得如此难听,连小皇帝都吃惊地站起身来,荀安如更是吓得全身发僵。
“朕今天身体有恙,不去上朝了,荀卿先退下吧。”萧元时不可能为臣下反驳母亲,为缓和事态,只好先将荀飞盏遣开。荀太后一时恼怒喝骂之后,多少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了,转头没有再说什么,以目示意荀安如跟出去劝解。
离开养居殿的荀飞盏胸中怒意翻滚,步子迈得甚是迅疾,荀安如在后提裙奔行也追不上,只好怯怯地呼喊了两声:“大哥!大哥!”
这个堂妹自幼温顺柔善,荀飞盏对她向来疼爱,虽然此刻不想说话,但闻声后还是停下脚步,等着她赶了上来。
“太后娘娘只是脾气不好,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大哥切莫放在心上……”
君臣有别,太后又是姑母长辈,荀飞盏不可能真的记恨,最盛的一股怒气过去之后,感觉更多的反而是无奈与沮丧,“太后娘娘已经困于心魔无法自拔,迟早有一天……有一天她会后悔的……”
“娘娘确实有些急躁,但就事论事,陛下虽然年少,可这圣旨毕竟还是圣旨啊。叔父也说了,若是这次可以放过,怕的是将来群臣效仿,皇家威严荡然无存。”荀安如双眉凝蹙,显然是真心觉得迷茫,“据安儿在宫中所知,自北境驿报传来后,许多朝臣惊骇激愤,也并不全都是假的。”
“可走到这一步又是谁逼的呢?这件事错就错在根源上,从一开始这道旨意就不该出京。”荀飞盏恼怒地反驳了一句,心头突然一动,伸手拉着荀安如转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问道:“你告诉我,叔父回京之后,和太后娘娘究竟召见过哪些人?”
自北境宁关战报传来之后,长林王萧庭生就已告病闭府,少见外人。即使荀白水回京掀起了滔天大浪,他也是淡然处之如同未闻,完全当作没有这回事一般。外间对他此举传言纷纷,大多猜测老王爷是想尽力避免提前冲突,荀飞盏的心里原本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一直没有上门打扰。可堂妹今天悄悄说的话令他感觉十分不安,出宫后便换了衣裳,匆匆奔往长林王府。
萧庭生往日待客,与公事相关的都在前院茶厅,另有私交的则邀入书房。荀飞盏路途熟悉,进了二门之后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书院方向,不料却被出来相迎的元叔拦住,径直带向了寝院。
迈步进门,迎面便是扑鼻的药香,蒙浅雪正好陪着黎老堂主走出来。她其实只比荀白水晚几天回京,但因为在府未出,荀飞盏完全不知道这个消息,乍一见面整个人都呆住了,几乎以为是在梦里,连对面两人的招呼问候都忘了回应。
幸好黎骞之满脑子想的是如何调改药方,而蒙浅雪又急着跟他出去询问父王的病情,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荀飞盏的失礼,唯有前方引领的元叔停了下来,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荀飞盏脸上一红,急忙快步转过屏风奔入内间,只见萧庭生拥裘坐靠在窗下长榻上,面色平静,看上去精神倒还不错,他心里方才小小松了口气,上前行礼请安。
“这个时辰陛下应该还未散朝,大统领怎么过来了?”
在养居殿里与太后的冲突不好外言,荀飞盏唯有含含糊糊解释了两句,好在萧庭生也不多问,抬手指了指榻前软凳,示意他坐下说话。
“老王爷养病这些日子,京城已经人心大乱。太后频频召见外臣,内阁更是推波助澜。那些固执迂腐的人就不说了,即便是真心想要替平旌辩解一二的,面对这抗旨逆君的罪名,没有老王爷您出头,他们又岂敢轻易开口?老王爷,火已经烧起来了,您总得有所行动吧?”
萧庭生紧了紧领口的软裘,淡淡问道:“那你想要我如何行动呢?”
荀飞盏一向心思单纯,不似荀家人倒似蒙家人,心中郁愤过来抱怨,其实并没有通盘细细想过,被老王爷这样一问,顿时有些怔住,“至少……至少也该……”
“太后召见了一批朝臣,然后本王也召见一批,从此分成两派,在朝堂上互相争斗吗?”
荀飞盏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一旦本王这么做了,就等于是把一部分朝臣卷到了长林旗下。要知道在朝为官,政见不同想法不同都不可怕,可怕的是眼前有两个不同的阵营,你不得不从中选一个走进去。”萧庭生眸色深深,语调中微带哀凉之意,“武靖爷当年,最恨的就是党争。一旦被卷入其中,无论你是贪图富贵,还是胸怀理想,最终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两个字束缚住,那就是‘立场’。本王已是这把年纪,没有多少日子就要去见父皇与先辈了,难道在临死之前,还要因为自己的儿子,一手拉起一个长林党吗?”
荀飞盏呆了片刻,眼角有些微红,“可眼下这样的局面,并不是老王爷您造成的。替平旌争取他人的支持,也不是有心想要做什么啊!”
萧庭生伸手,轻轻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对峙之局若起,怎么可能不裹挟他人?不管身在其中的初衷为何,两方对立走到最后,立场必会先于是非。在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心无杂念,始终不随波逐流呢?飞盏,你是天子近臣,是陛下身边最可依靠之人。本王把这些想法告诉你,是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判断。你的心若稳住了,对于陛下来说,绝对没有坏处。”
长林王内心深处的这些想法京城里了解的人也许不多,但他以静制动的效果却随着时日流逝渐渐显露了出来。荀白水刚刚回京的时候,朝堂上可谓是一片哗然。真心激愤也好,随同大势也罢,总之弹劾的奏本确实有如雪片一般。可是长林王府毫无回应,怀化将军还在进京自辩的路上,闹得再急又有什么用呢?请求严惩的奏本递上去又没有驳还,难道还能重复再递?朝会上义愤填膺的指责一次也就够了,难不成还要每日一骂?过犹不及的道理人人都明白,一时的喧嚣也难以长久,等到萧平旌十一月初真正进京的时候,金陵城其实已经没有最初那般嘈杂了。
因是戴罪之身不能无诏进宫,萧平旌前往兵部报备还印之后反倒可以直接回府。萧庭生接到前哨消息提前服了药,修整须发,更换正装,打理起自己全副精神,端坐于主院正厅之上,等待着小儿子的归来。
“孩儿平旌,参见父王。”
看着那颗黑发的头颅触点于地,听着青石地面上轻微的脆响,萧庭生的胸中不禁涌起了一股热潮,定了许久的神方才抬了抬手,温言道:“起来吧。”
萧平旌又叩首一次,这才徐徐起身,眼圈微红,眸中泪光点点。
“宁关大捷,将二十万皇属军主力斩落马下,这是为父和你兄长一直未能做到的事情。父兄以你为傲,若是先帝还在,也当以你为傲。”
压力再重,风霜再冷,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都可以咬牙忍耐。但一句轻柔而慈和的话语却能在刹那间击碎他所有的硬壳,让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让他如小时候一般扑跪在父王的膝下,尽情索求他应得的温暖和保护。
没有了兄长,他还有父亲。他还有父亲。
萧庭生抬手轻轻抚拍小儿子的肩头,“为父知道,你不但身体劳累,心里更累。好啦,已经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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