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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程子安回到后衙用完饭,悠闲靠在水井边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张新鲜荷叶闭目养神。
程箴从外面赶回来,看到程子安诧异了下,想着他成日辛苦,便放轻了手脚,让他能多歇息一阵。
秦婶进出灶房端饭,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了程子安。等程箴用完饭,她收拾了碗筷进屋,怕洗碗声太吵闹,先将碗泡在水中,待会再清洗。
程子安其实没睡着,听到树叶在微风中摇晃,秦婶行动间的窸窸窣窣声,偶尔夹杂的蝉鸣,不知何处传来猫狗追逐的嬉闹,府衙后巷稚童们追逐的笑声。
人间烟火的安宁。
若不提钱与粮食,一切都刚刚好。
程子安躺了一阵坐起身,望着眼前从树叶缝隙中洒在地上的太阳,片刻后站起来走到水井边,解下绳索上的木桶放下去,来回晃悠,努力半天只提了小半桶凉水。
“少爷可是要打水?快放着小的来。”秦婶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道。
程子安道:“我洗脸,这些水够了。”
秦婶忙去拿了干净的木盆与帕子,程子安舀了水,埋首进去一阵呼噜。
井水冰凉,程子安洗了一气,终于神清气爽。
秦婶收走木盆与帕子,出来后看到程子安依旧坐在躺椅上,不禁有些惊讶。
程子安自从出仕后,就再也没午歇过。到了云州府之后,忙得脚不沾地,天还未亮就起身,到了夜深方能歇息。
今朝实在太反常,秦婶到底关心,忍不住问道:“少爷可是遇到了麻烦?”
程子安笑着摇头,道:“我没事,就是不想动。秦婶,张叔与庆川回了村,你怎地不回去?”
老张父母的坟已经找不到了,选了个大致的方位垒坟立了墓碑,今日是其父的冥寿,他们父子告了假前去烧香。
秦婶直言直语道:“我不稀得回去,孩子他爹每次到了这几日,就开始唉声叹气,我看得都烦。公婆的坟找不到是伤心,可我爹娘的尸首都没找到,我跟谁哭去。”
程子安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忙道:“对不住,提起了秦婶的伤心事。”
秦婶本来还挺难过,闻言很快打起精神,到:“没事,云州府乡下的百姓,谁家没些惨事,只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可怜他们没好运道,遇到少爷这样的官。现在云州府的百姓有福了,少爷处处为了他们着想,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不敢去想,只要能吃个七成饱,遇到不平有官府替他们做主,洪涝灾害来的时候,官府能真正帮上一把,搁以前呐,想都不敢去想。”
如秦婶所言这般,不过是朝廷从百姓手上收取赋税,应当为百姓所做的事情而已。
程子安戏谑道:“我真有那么好?”
秦婶肯定地道:“少爷比小的说得还要好一百倍咧!小的平时出去买粮买菜,现在菜与粮食都比以前多,新鲜,要便宜些。城郊好些人赶着进城来卖,他们高兴得很,进城不收钱了,进市坊没人欺负,交的七七八八钱也少了,卖得比以前便宜一二,落到手的却要多些。城内的百姓能买得起,城外的百姓多得钱。少爷,小的算不明白,为何会这般呢?”
没了各大行当的盘剥,混混们巧立名目强行收取各种费用,在背后充当保护,收取好处的官吏们,不敢再伸手,这部分的好处,就落到了买卖双方身上去。
程子安简单解释了下,秦婶恍然大悟,道:“原来,最坏的还是官家啊!”
程子安见秦婶说完颇有些紧张,失笑道:“秦婶说得对,最坏的就是官家。民不与官斗,再厉害的民,除了造反,也要看官府的脸色行事。若不是有官在背后护着,他们哪敢为非作歹,横征暴敛。”
秦婶紧张地道:“那少爷一定要在云州府做下去,要是少爷调走了,新来的官指不定会如何,穷人又得遭殃。”
程子安愣了下,道:“秦婶说得对,我争取在云州府多留几年,最好能做到老,做到致仕。”
这时程箴走了过来,好奇问道:“你们说甚这般高兴?”
程子安站起身,道:“我与秦婶说了几句闲话。阿爹,我们去前衙吧。”
两人到了前衙值房,程子安将圣上来信之事说了,道:“圣上先给我了一万两银子,说这笔银,是从圣上内库而出,待看到成效之后,再继续支取。”
程箴顿了下,道:“户部真那般穷了?”
程子安道:“户部肯定有库银,穷与不穷,端看户部如何花费。比如像是云州府去要钱,这种情形前所未有,大家都当做是天荒夜谈。阿爹,云州府的百姓死活,与丞相尚书们何干?云州府究竟是穷是富裕,与丞相尚书们又有何干?他们的俸禄,贴补,每月前去户部足额领取,底下人的孝敬,也少不了一分一毫。子孙们恩荫出仕,少不了最肥的缺。”
一万两银,圣上的理由听起来无可厚非,要看到效果再继续追加钱。
其实可笑至极,皇子们一个月的俸禄,不算皇庄内库在逢年过节,成亲生子等的各种贴补,仅明面上的俸禄就一万一千两。
除了皇子,还有后宫嫔妃,公主们,皇亲国戚,有爵位的勋贵们。
程子安想到了一个滑稽的画面,底下一根根面黄肌瘦的豆芽菜,共同托举起了一群穿金戴银,养尊处优的肥猪。
程箴叹息一声,宽慰他道:“眼下先拿着钱,先对付过眼前再说吧。圣上也有难处,皇室宗亲要花销,还不能太寒酸,损了皇家脸面。这钱能拿出来,已经是实属不易了。”
先前程子安准备做府衙债,听到秦婶的话后,他打消了念头。
云州府的底子太薄弱,到时候兑付上十有八九会出现困难。除非不断发行债,以债养债。
但是,程子安敢保证,只要他一离开,云州府会彻底崩盘。
雪崩之后,倒霉的首当其中,是底下的百姓们。
因为能拿得出来银子购买债务的乃是富绅,富绅们一旦亏损,要从别处找补回来。
他们能欺负的,也只有平民百姓了。
不过,程子安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既然不能让云州府的百姓承担这个风险,就让抠门的圣上承担好了。
程子安淡淡地道:“阿爹,很多人都在说,祖上打江山,子孙后代就该享受荣华富贵。要是问问当年得了他们庇护的百姓,他们的子孙后代要世代遭受盘剥,他们可还愿意接受这点子恩惠。这简直比放印子钱,利滚利还要狠,子子孙孙都还不起了。”
程箴听得愕然,半晌后都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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