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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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倒个带(第1页)

倒个带女人从湿透了的掌心中抬起脸,头发在脸上糊成一团,脸颊眼眶都红得吓人,接过没穿白大褂的医生的纸。骆弥生见状,把整包纸巾都递到她手里。女人哽咽着道谢,清理自己。李和铮垂眼看着他们,双手抱臂,铁灰色的瞳孔中没什么情绪波动。骆弥生先起身,站回他身边,摸摸他的背,拍拍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心,来来回回,从上抚到下。在女人整理好自己的空档,李和铮的手放下来,抄回了裤兜里。他身上翕张的龙鳞重新收敛,隐没在皮肤下。气场消退,整个人懒散地倚在努力给他顺毛的人身上。骆大夫的一侧脸颊还不太正常,李老师的神色已一如平常。他打了个哈欠,露出友好的微笑,和女人搭话:“哭一哭也好,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好。”骆弥生放心地收回手,在女人腿麻了起身朝前晃时扶了把。“谢谢医生,”女人肿着眼,“我实在没办法了。”多熟悉的话。这话在这地界儿里太常见了。“帮您想想办法吗?”在明确的无法解决的事件面前,医生说这话出来总能起到缓和心理绝境的作用。他们总被患者家属拉住恳求,说医生您再想想办法……当然,如果真还有他俩能做的,他们总不吝啬施以援手。“不会再有办法了。我儿子……白血病复发,耐药了。医生说就这两天了。他奶奶非说要冲喜,让他爸买了一口小棺材进来摆着。”女人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儿子刚醒了问这是什么,是给他的吗,是不是用来放他的?您说他怎么……他才五岁……为什么连骨灰盒都不是,一定要是棺材呢?为什么要让他看见……”两人沉默片刻。这种时候说“没关系会好的一定会有希望的”都是扯,并不会产生实际意义。“孩子这么懂事,小小年纪见多识广,说明您带得用心。哪怕必须道别了,往后余生回想起这段一起度过的时间,问心无愧。孩子有妈妈陪着,也不害怕。”好歹当了半年的人民教师,捡温和的说。“是的,其实不差。冲喜是一方面,虽然我是医生,但我认为冲喜存在一定的科学意义。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念感。”心理医生也找到了能说的话,“孩子提了,不如当成是死亡教育。”妈妈在澎湃的眼泪中看他。“——如果死亡不可逆,这是你们此生相伴中,你能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怪我,我说了好多次,如果有一天走丢了一定要回来找妈妈,”女人再次泣不成声,“有时候也会当着他的面和他们吵……其实他都听得懂,他不是要‘走丢了’,他知道自己是要‘死了’。”哇这可听着真难受。李和铮撞了下骆弥生的胳膊。骆弥生会意:“既然孩子已经接触到了死亡意味着什么,我有一本书推荐给您,叫《天蓝色的彼岸》。您知道吗?”女人摇头。李和铮从兜里掏出手机,搜了下,和实体书一样有天蓝色的封面,简单拉动进度条:“网上有电子书的全本,不用去买。您可以给他讲睡前故事,或者,如果担心时间问题,可以从现在就读给他听。”骆弥生最后总结:“也许对你们都有帮助。”高校教师们一唱一和,不用提前对台词便能想到一起去,同水位上的认知让他们在楼梯间里传销似的推一本书,行径莫名其妙。年轻妈妈点头,连声道谢,用尽那包纸巾,并说:“医生您的脸过敏了。”李和铮:噗哈哈……咳。骆弥生镇定地:“嗯,是有点,荨麻疹,没事。”他们跟着女人一起走出楼梯间,女人朝着走廊另一头去。他们走了两步,李和铮脚步一顿,突然抓住骆弥生的胳膊,回身,又把他拽回了门里。骆弥生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手在抖,迅速冷静,抬眼看他。李和铮眉心微蹙:“我们往回倒个带。”骆弥生用温热安定的双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双手,思索过程不超过五秒,跟上他的思路:“《天蓝色的彼岸》,实体书蓝色封面,网上能搜到电子书,给孩子读睡前故事,儿童死亡教育的首选推荐。”李和铮胸口出现了剧烈的起伏,兜头而下的恐惧捏住他的后颈,掐住他的心脏。他不得不后退,坐在了刚才女人坐过的台阶上。他闭上眼:“继续。”骆弥生在他面前蹲下了,和刚才的情景一样,病人换了一个,一手扶住他的膝盖:“儿童死亡教育,战争后遗症心理干预,痢疾,传染病,武装人员,村落,草原,边境线,濒死状态,求救。”李和铮登时支撑不住,一手撑着炸响无数声响的脑袋,眼前浮现诸多无法言明的碎片画面,如檐上积雪被猛地横扫推下,簌簌坠落时纷纷扬扬,摔成一片四散的雪雾。他另一手握住了骆弥生的肩膀,在这顷刻间便吞没他的惊惧中,眼前人是他与人间勾连的唯一锚点。他这次发作并非毫无征兆,是头一次在明确的触发下如此强烈。骆弥生手中握着一把利刃,要在这道屏障上撕开一道口子,把埋在里面的东西抓出来。“九岁的胡安因为长期的腹泻几乎站立不稳,他开始拒绝与人接触,他害怕所有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但是他怕你吗?”骆弥生掐住他的掌心上的疤痕,用痛感强行逼迫他回答,“他怕你吗?胡安怕你吗?wasjuanbegafraidofyou?”他嗓音低沉,语速缓慢,咬字如在祭坛上吟诵般古朴,用了过去进行时。李和铮在他的声音中跌退而下,在激烈的失重感中,跌落在一望无际的蓝诺斯草原上。潮湿闷热的风席卷着往事扑面而来,热带草原气候只有干湿季,那是在一年中最潮湿时……青草香浓郁,压住了不远处的硝烟,他的相机包落在脚边,遮阳帽戴在了金发蓝眼的小孩头上。在哥伦比亚这样的多元混血人种国家,也有一部分白色人种移民,他们没有有色人种歧视,与黑棕色的孩子们日日玩在一起,因为他们不具备白种人生来便有的骄傲的“人权”,他们只是战争中无足轻重的牺牲品,生命如薄纸脆弱,甚至不配被称为战利品。对,胡安,他是胡安。九岁,长期的战争饥荒与水源污染腹泻让他的身高只有他的腿那么高。他有那一圈看不清面目的孩子中独一份的漂亮的玻璃眼珠,刚认识他们时,他还对他说,我的眼睛本来应该也是蓝色的,但是混了很多黑色,变成这个色了。“他不怕我。”李和铮怀中抱着胡安,帽子给小孩儿戴了,自己被炽热的日头炙烤得睁不开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讲述他并不清楚意欲何为的话语,“他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因为害怕所有人,他只和我在一起。”“你们在北桑坦德省的难民集中营里。这是战争孤儿安置区,离伤员区很远,是吗,这里原本没有大量的死亡,对吗。”“对,他们都是战争孤儿。”李和铮抱着还有些分量的胡安,身体正常承重。“带我去难民营里看看,他们都在做什么?”“行。”李和铮捞起相机包也挂在身上,沿着草原上的窄道,步伐矫健地走下一个缓坡,回到了战争孤儿安置区里,推开篱笆门,周围全是攒动的人头。他把胡安放下,那些尚且有力站立的孩子们乳燕投怀般,欢快地朝他扑过来,叽叽喳喳地围在他身边,有的抱住他的腰,有的脆生生地喊他rs,问他有没有找到新的好吃的,今天什么时候开始讲故事?他的行李袋里装了好几本实体书,都是世界著名的歌颂勇气探讨生命的儿童文学,有《小河男孩》,有《蓝色海豚岛》,也有一本旧旧的、蓝色封面的《天蓝色的彼岸》。其他的都是原文书,只有这一本是他从国内带过去的,是国内出版社的译制版。因为他走过不止这一处难民营,但凡有小孩,他们总会问他,我什么时候会死?我死后会去什么地方?他一次两次解释过后,索性选择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把这本书随身携带。最近他正在给这些孩子讲这本,每晚读一段。他会在停战的晚上,在电力不足的昏灯中坐在孩子堆里,孩子们太喜欢他了,有的趴在他腿上,有的骑在他背上,玩他的头发。书还得边读边实时翻译,他心里还想,英语稍微差一点也撂这儿了,怎么还做起把英译中的再译回英的活儿了……“几月,现在看看日历,是几月几日。”李和铮茫然地回到屋内,翻动眼前灰败墙面上老式的纸张挂历,难民营中没有驻站宿舍,他和这群孩子住在同一处临时搭建的断壁残垣中。日历掉页了,落在他脚边,他蹲下身——他蹲下了,他的腿能蹲下,尽力看清楚上面的字:“june25th”骆弥生倒抽一口冷气。果然。“你根本没有去亚马逊雨林,你从考卡省离开后没有停,周泽辉回安全区养伤了,而你带着手上的伤,直接一路北上,抵达了这个难民营,对吗?”对吗?李和铮很想回答他对或不对,眼前却猛地黑了,纷飞的雪雾落了地,背后空茫一片,那记重锤再次全力敲击在他的头上,痛感自上而下贯彻全身,几乎抽搐,他在剧痛中稳不住身,朝前跌。蹲着的骆弥生连忙抬手接住他,到底没法在这样的姿势下稳住下盘,俩大男人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李和铮埋在骆弥生的肩窝,眼前还是电视信号切断后的彩屏,耳朵里嗡嗡响,浑身酸软,落了一层虚汗,整个人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一样乏困,却绷不住地闷闷笑出了声,热气都打进大夫的耳际。骆弥生想他的后脑勺今天非得起个包,先是磕墙上又磕地上,后腰也疼,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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