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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孩子一旁,将孩子的手与自己的手并排在一起,仔细瞧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小指头,像两只鹦鹉嘴阴沉的闭着。她一会傻笑,用指甲轻柔的在孩子手指上按下一排排月牙,似温柔的抚摸。一会暴怒起来,咬着槽牙狠掐强捏出深印,看着鹦鹉指,又让她想起那个算命先生的话:“这副弯指头就是苦命相。”显然这个孩子就在苦难中,而且将来如同她一样的命运,不禁鼻尖一股酸意。
她开始自言自语:“作孽,一身糙肉,黄皮寡瘦,怀你的时候吃擦菜,在这个家里,不是朝打暮骂,就是胡打海摔,有哪个把你当人的。早知道送走才是,留在这里和我受苦受难。”她抓着毛毛的鹦鹉指,慢慢将它往相反的方向弯折,最终掰直。她一放手,又变成了鹦鹉指,她越发疯要把她指头掰直掰直……
毛毛早已习惯母亲这样的动作,除了感受到弯曲的指头被掰直时神经一瞬间痛感外,她把这当成强烈又轻柔的爱抚。毛毛无心像往常一样禄着她的指头,她拼命抵抗拉回自己的手,一个劲啃着鸡蛋,如蚕吃桑叶一星半点地啃。
云秀突然下意识低下头看着肚子,又大又圆的肚子根本不是生男孩的预兆,她一想到又要生女孩脑袋嗡嗡作响,感受到五年前的今天因产后大出血濒临死亡的冰冷。于是赶紧双手合十默念菩萨保佑,故作淡然问毛毛:“娘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毛毛脱口而出。
“啪”了一声,云秀整个手掌盖在她脸色,毛毛没有哭,扶着脸颊望着母亲那双比她更惊恐更阴郁的眼神,这与其他人打骂她时眼珠子爆出来,满脸憎恶的神色是不同的,于是她很快就明白母亲是无意的。当母亲把她抱在怀里时,便觉得那是多余的安抚了,而且母亲身上那浓重的塑料厂里塑胶味以及汗骚狐臭味使她受不了,她挣脱开老老实实坐在地上吃鸡蛋壳。
6
傍晚的云彩瞬息万变,凌老太正举着一把点燃的焚香供奉菩萨,整个屋里香烟缭绕。赵本逵刚在山岭里拔了一棵柚子树苗种在院内,种完用沙子填了填。
赵书记坐在长椅上目光紧盯着赵本逵,当他把沙子扬起来散在地上时,赵书记摆手摇头道:“丢不得。”赵本逵一身反骨偏要扬洒高处,赵书记又高声叫道:
“呀,呀,呀,玩什么不好偏要玩沙子。你就是生情古怪,喜欢生事。停不停下来,弄得到处都是,沙子还有作用的!你当耳边风么,没听到我就拿棍子打你,正当的玩一玩,偏要撒种谷似的扬得到处都是!”
赵书记一句比一句更大声,赵本逵一次比一次扬更高,扬起来洒向天空,洒向槽门外的草丛里。见从外面归来的牲畜,排着进笼的鸡,列着队的鸭群,一竹棍打散,打得鸭子飞到围墙上,鸡上屋顶,两只长脖子大鹅,看他扑来,更是腾翅飞向椭圆形田里,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赵书记怒不可遏,心中五味杂陈,一面支起竹棍从椅上站起来,坐了一整天麻筋酥骨,螺旋腿走起来趔趔趄趄像刚学走路的婴孩,走到赵本逵身边,拿着竹棍去打。
赵本逵脸上无一星半点怕惧,嘴里反打呼哨,像猴子一样到处蹦跳,打左躲右,打右闪左,反围着赵书记打圈,从齿缝里咝咝地吹出口哨,见赵书记因打不到而气得咬牙切齿,他反扬扬自得而窃笑不已,仍前前后后的逗惹,惹得赵书记气得满脸通红。
凌老太只瞅着赵本逵嘻嘻的笑,见赵书记气不过正要拿棍射向他,忙上前抢走赵书记手中的棍,哭笑不得说道:“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整个埠镇有哪一个不认识我赵书记,从幼到老无一不深敬的。偏生这个鬼崽子目中无人,都是你惯坏的,你难逃责任,看日后不是张狂闯祸的角色。从前的孩子都是规规矩矩的,哪一个像他这般踢天弄井,天生的牛心古怪,没有名堂,整个赵家族都没见过这样的种根!”
赵书记说的确属实,他在埠镇深受尊重,只得归一事,任埠镇煤矿矿长时期,那些清苦捡煤的,贫困偷煤的,他每每通融,总是念着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任是走到哪里,哪里都是对他躬身拘礼的,都深记他一辈子。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是老懵懂,嘴巴没个遮掩!”凌老太骂道。
凌老太赵书记在院里你一句我一句争吵,赵本逵早已猴在槽门围墙上。他站在黄冈石上看到坡底下一群男人簇拥起来,立即嘴里响着一个呼哨,大喊道:“来捉人了啊。”
厨房的云秀听到围裙来不及解,披上一件军棉衣就走,三步两步从后门出,转屋角而去,沿着屋沟走到屋后,藏在隔屋三十公分的黄泥地窖里。
计生队从前院已进来了,这已是他们第三次来。这次队伍更大,连埠村有头有脸的人、四邻八舍也像看戏一样围拢来。
计生队其中一人名叫周九川,是计划生育的老党员,也是赵荣芝共大中专的同学。周九川中年秃顶,鼻子上架着钢丝眼镜,一副龅牙瓢出嘴边,肚子圆成猪八戒。前两次来做了思想工作,这次带了一帮年轻人势必要动真格的了。
见了赵书记凌主任,周九川低眉顺眼向他们问好,凌老太登时放下脸来,手持蔑竹做手杖在地上打,大喊:“出走了,不在家里。”
周九川看凌老太脸色变了,也不顾二老面皮,当着众伙的面说道:“二老说出走不在家,据我们得知她藏在屋后山地窖里,这是国家大事,人命关天的大事,她若不主动走出来,我们就有法子搜捉她。”屋外群众争相呼应着,接着周九川又走近赵书记身旁软和的说:“赵书记,凌主任,你们可是老党员了,如今退了休,还是领导,这是关国家大事,你们家已经超生了,这个无论如何也不能生下来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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