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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刚蒙蒙亮,本沫早已没有了睡意,换上衣服偷听着车子响声,等到父亲不注意自己先偷偷钻进了车里。这是她头一次坐在这辆车里,从前安排一起坐车去外婆家时,因为邻里搭车又被赶了下来。
到医院已大亮,她从凳子下爬出来,看着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拍手叫好,荣芝这才发现她,笑问道:“你几时在车里的。”
本沫看见父亲笑,才大声回道:“我来看娘!”荣芝心里知道,并没有责备孩子,反对她慈怀心,停车后将她抱下车,又买东西给她吃,领着她到云秀病房里。
本沫一见了母亲,哭着冲到母亲怀里,她抬头看了看母亲似变了样,怀里的大肚子像泄气皮球扁了。云秀自病后心里一直挂着孩子,也抱着孩子哭起来。在母亲身边时间总是这么快,下午荣芝带她回家时,本沫顺手将一块佛玉递给了母亲,云秀说道:“我不在的日子里,不要和他们斗,按时吃饭、洗澡、听见没!”她只是一个劲的拼命点头,然后随父亲回家。
荣芝把本沫送到家后又返回医院。当她踏进大门,凌老太正迎面而来,顺手抄起竹条就往她身上抽,嘴里骂道:“有本事就别落屋,走一天也不见人影,犹如野马一样,你去哪里了?”
本沫站着不动,任竹条儿打在腿上,那阴沉的怒火压在心底,生气的看着凌老太。她一生气便皱起眉,一皱眉挤出死鱼似的三角眼,凌老太看着那瞪出的死鱼眼珠,跟云秀一模一样,竖起两指想要将她戳瞎,仍不解其恨,抡起拳头狠敲她,就像打云秀一样。
突然本沫瞪大双眼大叫道:“我去看我娘了。”凌老太停了一下,竹条惯性在空中摆动着,还没停止便又狠狠的要来打,她一把抓住竹条,狠地一放,冲回了楼上。
凌老太愣了下,大喊:“胆大泼天!真的是毛深皮厚,包管腿上的筋打折。有本事晚上别吃饭,我就不信制不了你,准是你娘教的。”晚上她始终还是吃了,哭累了,饿了,爬起来抓冷饭团吃,边吃着又流出了眼泪。
本沫深知这个家谁都嫌弃她,除了赵书记,往后只要在家,她就跟着赵书记,赵书记做什么她跟着做什么。这日她看见肖书记正手持稻草把子,点燃即灭,然后举着冒着浓烟的稻草把子进了猪栏屋,在墙龛、旮旯里、在黑暗各处晃,让聚蚊飞散。接着手持一个网眼极细小的渔网,像捕鱼似的用网兜。
不一会赵书记走出门外喊:“都在网里了。”
本沫凑上去瞧,只见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蚊。晚上吃饭时,赵书记对着本逵、本沫说:“周日我得去开党员会议,你们两个去放羊。”
本沫看了看哥哥赵本逵,紧张和恐惧占据了她的心,母亲在家的时候,赵本逵打她,她都没有胆量还手,通常站在原地,狠狠的瞪他,装出一副很凶的样子,顶多小声骂他句难听的话。现在身边少了母亲,她怯弱得像只哀狗。
周日,一大早她惦记爷爷让她放羊的事,于是往羊圈走,羊圈在猪栏屋里,猪栏屋无窗,即使大晴天,木门一关,里面漆黑一片,要想放羊,先要打开木门。
她摸着黑走进了猪栏屋,已是夏季,正是蚊虫多的时候,尤其隔着厕所,养着牲畜的猪栏屋,一进入,聚蚊成雷,全在身上滚动着,她不敢停!一听人声,老鼠虫蚁在暗陬处四处蹿涌,鸡鸭鹅叫、猪拱猪、羊斗羊、一齐嗥鸣,她不敢停!
她吊着心走到木门便着急了,木门横插了三根圆木,像铁桶似的焊牢了。刚站稳,脚上就有东西在跳,每抽出一根圆木她就停顿半久,隐约她就感觉密密麻麻的东西在腿上缠绕乱蹦。她全身忍耐着迫不及待地将木门一开,随即成千上万的蚊子飞出来,撞在她脸上身上。
她疯狂地冲出门外,往脚下一看,几十个跳蚤一个接一个蹦跳,她脑袋紧绷,每根神经都牵动抽搐起来。起初她闷着声,头顶嗡声极响,心与物一色,乱如麻,用左手去捏,那跳蚤纵至手臂,即刻满臂鸡皮疙瘩,接着用右手扒,跳蚤纵至身上,她猛地感觉身子一抖,寒颤不止,顿时,脚下,身上如火燎一般。
她如癫如狂两手不断在身上拍打,又一疾跑,狂呼,发疯似的冲进井旁的小池,拿一块硬如瓜络的抹布在手脚上使劲擦抹,擦得通体发红,发痛,而后使双手双脚浸入井水中,凉浸浸!腿不由在池中发抖,她将腿伸出来看,哪块奇痒哪块皮就掉,只要她抓住了,狠抓不放,来回刨数十次,强劲猛力直到皮破肉烂,方才止住,不一会儿,她要经住灼热的痛感,感受肌肤爆跳,持久滚烫。
正经着疼时,赵本逵骂道:“你作死么,羊跑出去了,吃了菜园的菜,你就等着死吧。”
她从池子里跳出来,牵着母羊跟在赵本逵身旁时,她听到无论是李家,还是周家,他们喊赵本逵时犹如喊自家孩子一般亲切、脸色洋溢着亲笑,而赵本逵在他们面前所表现得温厚和平,聪敏有礼。
赵本逵是个幸运的人,凌老太抽屉里有一本人情礼薄,在埠村人情世故里,左右邻里,上下亲人,一家不落。凌老太深受地方人尊重,赵本逵自然也受地方人爱护。反而,本沫在埠村确是遭人讨厌的人,与凌老太一样。
从家里到大路上李家、周家屋前总是站着一些人,只要看见本沫,他们打齐儿喊:“毛毛、猫崽子。”她们的每一声喊无不在驱赶一只老鼠似的,让她心中做慌,脚底打滑。她侧目而视,这些人神态里厌恶感,似挑逗一个猫狗,她们的笑很猖狂,似追着她笑,让她急迫地越跑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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