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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烟酒越来越重,烟瘾来时变卖旧家私,阁楼里上好的蹦床拆了卖铁,上好的电盒拆下铜丝换钱,家里已经沦落到赊油赊盐的地步。他好酒如命,吃了就打人。以前他只是喝上几盅好入睡,现在他却是无所非为,想喝多少随了身,不倒下绝不丢杯。在别人家喝醉了被人抬回来,凳上坐不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一只下了开水的猪,浑身通红。赵书记凌老太看了摇头,孩子们也不敢看,怕着他冷不防起来一顿打。只有云秀,荣芝喝酒时骂她,醉酒中打她,现在醉死了还要她服侍。
荣芝这么葳蕤两月,心气已馁一半,又无一身技能,对做工毫无头绪,暗暗混恶下去,任人见了,依旧照“赵经理”叫着,全是讽刺了。他心里知道,仍孤傲且骨气十足,不禁自问:“我难道会萎老一世?年轻吃父母,年老靠儿女,我有五个女儿,日后有享不尽的福。”
云秀见他整日吃了饭出门,到了饭点回来,只好气跟他说:“你不下田也不下地,禾苗、菜地都不管,总这么懒手懒脚也不是事,你倒可以学别人进炭棚,挣一分是一分。”
赵书记一旁听得在理,也说:“从头做起,克勤克俭、不惰不旷、必有报酬,无愧赵家之风。你整日闲浪,好吃死懒,上有老,下有小,日子长了,身上的懒筋歇长了,将来想做事就难了,家里吃口多,孩子读书,还不想事,将来都去讨米。”
荣芝不听赵书记,专看着云秀,一口烈酒下肚,骂道:“你就是毒,要我去进炭棚,你不是指望我去死!‘少年进炭棚,老来背竹筒,病了赶你走,死了不如狗!’我这个身子骨,也不是干这行的料。”
“你-你-总是想做大事,赚赚大-钱,总要出去做,难道钱会掉掉下-来。”云秀生气,说话也结结巴巴。
“怪就怪你,你这个扫把星,挨了你大姐那巴掌,至于今我总是走霉运,你这个病秧子,害我不浅,你离我远些,又是晦气、又是邪气,你娘屋里去一次病一次,警你少去,我提前话你,你总不知信,将来别管我休了你!”
云秀见他烈酒一口闷,不敢说话了,自言自语:“休了我,你去吃屎!”
凌老太听荣芝骂心里振奋起来,跐溜走出房门。荣芝一向心高气傲,唯独凌老太明白,知道荣芝秉性:没有攀高结贵的本事,下事又不愿去做。
她只往凳上一坐,好声好气跟他说:“你三妹夫有十几辆拉煤大卡车,你先与他跟车,等熟了你自己拉一辆!”荣芝听着不说话,凌老太又说:“跟着他,你总不会吃亏,工钱比别人高,做事又轻,吃高等,你要用什么,还不是跟你妹妹吱一声,万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去就行!”
荣芝不情不愿,心里忖度:“自己是老板,现在跟人打下手,再者亲戚间这么混,既脸上无光,还看人脸色,将来落个没好下场,既得罪人,又惹是非!”回道:“我宁肯进炭棚!”话音未完,三岁的本唯走到他面前喊:“爸爸,你情肯不要去,你明天要是去了,就炸死了。”荣芝听了不由背脊发凉,他迷信心里越发惶恐不安。
次日早晨,他耐磨在家迟迟不肯去,云秀催道:“再不去就迟了,再等上夜班的都走了。”说话时,山背后传来救护车哇呜哇呜的叫声,一时炭棚爆炸的新闻就在埠村传开了,有几个人站在赵家坡底下喊:“埠镇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两死五伤。”
一时家里大大小小都走出院外,凌老太立在紫荆篱笆问道:“什么时候。”
“今日早晨。”那人回。
“作孽么,作孽么!”凌老太惊得拍着大腿大吼大叫。
赵书记、凌老太、陈云秀三人脸上同时现出愕然的神色,纷纷想到孩子那句“爸爸,你明天要是去了,就炸死了”三人齐齐看向荣芝,荣芝听了像挨了雷轰似的,站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嘴里不停念道:“偏偏是今日,偏偏是今日。”
“呀,看式炭棚进不得。”云秀对荣芝说。
“你这扫把星,邪门到家了。今日我若去了,死的就是我,好在我命不该绝,这都是菩萨显灵通过孩子的口警醒我,捡回这条命。若是我去了,死的就是我。”荣芝又重复说了三遍,见了孩子,他仿佛看到一束光。凌老太进屋直接上阁楼,烧香供神,从此无人提炭棚。
中午荣芝照旧酒壶酒杯,自斟自饮,一来压惊二来盼后福。这时,本华拿着毕业证回来了,见父亲便大喊:“毕业了,我要出去打工。”
“明天就去!”如牛负重的荣芝舒了一口气,心里想:“只算少了一个家里吃现的!”
“明天就去!”本华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心里想:“总算逃离了他,逃离这个家!”
“我也去!”本红从房里走出来,伸手挽着姐姐的手臂!
“都去,明天就去!”
两人听了使劲鼓掌,她们对离开这个家欢欣雀跃,一刻也不想多待。只待明天,果真都去了!
两个姐姐走后,家里冷清了些。云秀的嗓门越来越大,喊一声方圆几十户人家都能听见,喊的都是本沫,音调里全是愤怒,只有本沫听得清楚:当她河东狮吼时;可能在说‘天黑了还不回来,凌老太又拿棍子打你去了’当她急促嘶哑喊时;可能在说‘快回来吃饭,好肉好菜全给他们抢去了。’或者本沫在她面前,她也大声喊,为了减少心中怒火或者是对凌老太的反抗。
这日凌老太从窗户看到荣芝醉酒回来,急忙将赵本逵从树上拔下来,拉他到书桌前,可他不知底细,偏偏和本沫玩得嘻嘻哈哈,笑得癫狂。凌老太云秀心里发慌,两人冲到房子里,凌老太反手一巴掌,云秀反手一巴掌,打的都是本沫,凌老太骂道:“这所不知眼眨眉毛跳!爸爸回来了,打就一条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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