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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只有赵铁柱才有,所以,雾里的那团散发着海椒刺激气味的火肯定就是赵铁柱放的!
吉祥通过气味分辨出了敌我,牵着马,朝着那团火走去。
火堆上架着一个倒扣的头盔,这是六瓣尖顶明铁头盔,和吉祥头上戴着的头盔一样,是豹子营统一发的,能够保护脑袋,倒扣起来滴水不漏,情急之下还能当碗或者当锅使用。
头盔里用水煮着海椒碎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吉祥晓得自己半脸都是血,且在雾里难以辨认面孔,于是小声说道:“铁柱?吉庆?”
一颗石子扔到了吉祥脚下。
吉祥随着石子的方向走,在一颗大树下发现了受伤的赵铁柱和吉庆。
赵铁柱的腿断了,用树棍和布条子胡乱捆绑固定,走不动路,火堆和石子都是他弄的。
吉庆更惨,浑身好几处刀伤,失血过多,无力的靠在赵铁柱身上。
看到吉祥找过来了,赵铁柱如释重负:“你总是笑我是个狗鼻子,闻到味就找过去了,没想到你也是个狗鼻子,闻着味就知道是我。”
见赵铁柱还能玩笑,吉祥知道这家伙肯定死不了。
吉祥忙将自己的十全大补丸拿出来,喂给吉庆吃了,“你们两个上马,我牵着你们回营。”
吉庆吃了药丸,脸上终于不是死人般苍白的脸色了,“吉百户真厉害,我们都受伤了,就你一个全乎人,还能来救我们。我方才还跟赵铁柱打赌,说如果海椒煮水真的能够把你引过来,我就把你叫爹,我输了,输得心甘情愿,爹。”
“我还没成亲呢,那里来的儿子。”吉祥先扶着伤最重的吉庆上马,就要搀扶赵铁柱时,从浓雾里冲来五个鞑靼敌军,就要抢马!
吉祥只得放下赵铁柱,拔剑和五人缠斗起来,所有人都将尽力竭,皆是以命相搏,吉祥落于下风之时,身后鞑靼兵挥起手中弯刀,朝着吉祥后颈砍去!
趴在马背上的吉庆看见了,居然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奋力一跳,用身体将鞑靼兵压在身下,鞑靼兵挥着弯刀,抹了吉庆的脖子。
此时树下的赵铁柱装填好了弹药,将火枪举起来,但雾气太浓了,火绳受潮,死活点不燃火绳枪上的火绳,赵铁柱换了好几根火绳,终于点燃了其中的一根,呯的一声巨响,将那鞑靼兵的脑袋炸开了……
最终,吉祥牵着马,驮着断腿的赵铁柱和断气的吉庆从大雾中走回了营地。
应州大捷,鞑靼小王子当年去世,鞑靼元气大伤,各个部落为了争夺领导权互相残杀,无力滋扰边关,烧烧抢掠,大明边关由此得到了三十年的安宁,这是正德皇帝在位最大的功绩。
豹子营里,军医给赵铁柱断腿接骨,赵铁柱疼的像战马一样嘶叫,吉祥听的肝肠寸断,还不得不听从军医的命令,强行压住赵铁柱,不让他乱动。
当晚,赵铁柱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吉祥一次次用湿手巾给赵铁柱额头降温,就怕他像当年的长生一样,把脑子烧坏了。
赵铁柱烧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口出真言:“我不想死,我还没娶到心上人呢,我不能死啊。”
吉祥说道:“就是,等你腿骨长好了,就去南京,把你心上人红霞娶了。”
赵铁柱蓦地睁开眼睛,“不是红霞,我的心上人就在京城。”
难道是如意?把吉祥吓一跳,手里的刚换的湿手巾落在了枕头上,赶紧捡起来给赵铁柱擦头,“你小子发烧了别胡说,以前红霞还在颐园的时候,你经常给她送吃的,你这么护食的一个人,想从你碗里夹块肉都难,你却送给红霞,你的心上人不是红霞是谁。”
赵铁柱说道:“是胭脂啊,一直都是她,我那时候送红霞,是因不好意思直接送给胭脂,红霞是我一起长大的表姐,送她就理所当然了,她们两个是好朋友,有红霞吃的,就少不了胭脂。”
原来是为了醋包的饺子!吉祥难以置信,“可是这五年红霞去了南京,我也没见你送吃的给胭脂啊?”
赵铁柱说道:“这五年我一直背着你送,你不晓得。”
吉祥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从未了解过赵铁柱,还以为他就知道吃啊,“你为什么背着我?”
赵铁柱说道:“我怕你也喜欢胭脂,胭脂这么好的姑娘,谁不喜欢啊!你们一起长大,九指叔最欣赏你,把你当亲儿子看,我比不过你,我就比你会吃,遇到什么好吃的,我就偷偷送给胭脂。”
男人心,海底针啊!吉祥觉得自己平日小瞧了赵铁柱,分明很有心机嘛,说道:“你好好把腿养好,九指叔可不想要个瘸子姑爷。”
话音刚落,郑纲端着药过来了,“你好好养伤,你要是个瘸子,别说九指不答应,我这个当表舅也不答应。”
赵铁柱乖乖喝药,喝完了,还意犹未尽,“这味不错,喝着还挺提神的,能再来一碗吗?”
郑纲啧啧称奇,“头一回见到连药都爱喝的人,这家伙莫非是馋虫托生的吧。”
吉祥司空见惯,把赵铁柱按回枕头上,盖好被子,摸了摸他的头,依然滚烫,只好又给他用湿手巾降温,“那时候颐园还在修缮,我们是看库房的,如意娘给我们做饭,厨房有一瓶点豆腐用的卤水,赵铁柱好奇,想要偷偷尝一口,幸亏被如意发现了,否则他就被毒死了,如意堵在门口,足足骂了他一个时辰。”
郑纲问道:“卤水有毒?为什么卤水豆腐就无毒?”
吉祥说道:“是啊,我也不晓得,打小如意娘就叮嘱我们,点豆腐的卤水有毒,喝了肠穿肚烂,不可以碰的——哦,对了,你在伤兵营里找到郑侠大哥了吗?他居然参军了,还杀了一个敌军。”
郑侠就是正德皇帝啊!你救驾有功都不知道!郑纲嗯了一声,“他本是来送军粮的,热血参战,张公公赏了他不少东西,还把他送回商队养伤——哦,那把剑,他要拿回去,家里祖传的宝剑,不好送给别人。”
宝剑剑鞘上有大篆“寿”字铭文,吉祥没有读过书,看不懂篆刻,否则这个“寿”字怕是要露陷了。
吉祥把威武大将军朱寿的宝剑给了郑纲,“正好,我忙着照顾赵铁柱,走不开身,麻烦你帮我还给他。”
郑纲接剑,问道:“明天清理战场,阵亡士兵要集体火葬,总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吉庆的骨灰……交给你?”
吉庆是孤儿,没有亲人,甚至连姓氏都没有,就随口跟着吉祥姓“吉”,在豹子营里,大家都戏称吉庆是吉祥的儿子。
吉祥眼神一黯,从军七年,这是他头一回见识到战争能够残酷到何处地步,以往豹子营只是四处剿匪,第一次出征是平定安化王之乱——没开始打,安化王的叛军就已经被当地军队平定了,以前所有的战役跟这次应州之战比起来,就像是过家家。
吉祥鼻头和眼睛都是一酸,说道:“吉庆是为保护我而死的,就把他的骨灰交给我吧,我拿回去要五戒好好超度,下一世投个好胎,父母都爱他,不会把他扔到大街上当孤儿,被乞丐捡走训练成小偷。再买个坟地将他葬了,无论清明还是寒衣节,都给他烧纸。”
吉祥照顾了赵铁柱一整晚没合眼,到了天亮时,摸着不烧了,这才稍稍放心。
郑纲送来一罐子猪蹄汤,说以形补形,赵铁柱全吃了,看他断腿高烧之后还那么好的胃口,方知能吃是福,这家伙肯定能够康复的。
就在赵铁柱卖力啃猪蹄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颐园,老祖宗正在吃早饭,老祖宗拿着勺子的手不停的颤抖,一勺马蹄羹起了一阵涟漪。
自打去年老祖宗一次小中风,就成了这样,连勺子都拿不稳了。
花椒说道:“老祖宗,还是我们来喂吧。”
“不用。”老祖宗固执的要自己吃饭,可她越是使劲,手就越抖,最终勺子掉了,里头的马蹄羹洒在了老祖宗胸前的衣服上,勺子也从桌面滚落,乒的一声,摔的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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