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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家跑的路上我脑袋空得直往里灌风,什么都不知道了。
人群都逆着我走,像一尾尾在泥浆中挣动不止的鱼。身体被粘稠的惯性向后推,我终于把它甩脱了,离爆炸地点越近我越闻得到刺鼻的瓦斯味,熏得我脚底下发虚,眼前看不清东西,好像撞了人,又好像没有,直到人密集得我再也挤不进去了,我才张开嘴试着呼吸。
有两个消防队的人架着我把我往警戒线外的安全范围里送,我没站稳,坐在地上。
眼前的东西忽然高大了好几倍,像我小时候仰起脖子看高楼,我拉着夏皆的袖子问她,这个楼是不是可贵可贵了?
夏皆就爱用手弹我脑门儿,说,你傻啊,你要全部买下来吗?
我用手翻翻口袋,摸出来三块钱硬币,其中一个反面是脏的,被污垢覆盖住了凹凸不平的外表,是路边卖糖瓜的阿姨找给我的。
我把那几个硬币抓在手心里焐热了,说,你要是喜欢我就攒钱给你买。
只是你得等等我。
可能要多等几年。
……
发生爆炸的是我家隔壁的饭馆。一楼的落地窗被那瞬间的冲击力震得粉碎,大厅门里还在往外冒出滚滚浓烟,火势已经得到了消防人员的控制,从我眼前迈过去几双腿,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管,打开水龙头的时候,些许冰凉的水丝被风吹到我脸上。
事故原因暂时还不清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被烧得焦黑、塌了半边的厨房里。
那里紧挨着我们家的客厅。
我试了几次从地上爬起来找人,却不知道该在惊慌失措的人群里寻找谁。
有个女人好像手被玻璃划伤了,一边缠绷带一边哭。
我用手去捂耳朵,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我像动物一样疲惫不堪的呼吸。
——她去哪儿了。
怯懦和无力感凶猛如洪水,劈头盖脸的砸向我,我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她去哪儿了?
我按着满地的碎玻璃站起来,周围人被我这样神经质的举动吓得纷纷闪避,就在我不知道下一秒会做出什么的时候,一个憔悴却又激动的女人使劲推开人群,抓住了我不停战栗的手,“宝宝。”
“我去楼下买了盒消炎药……我没在家……我没事……”
我竟迟钝了几秒才听出她的声音,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摸索到她的肩膀,终于把她拽进怀里。
不明来由的,那些原以为早就蒸发的回忆总是在这样短暂的时刻回溯,我才想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抱过她,几个月?几年?这个曾经拉着我的手走街串巷的女人,现在已经矮了我,纤细而瘦小,隔着衣服都摸不到身上的肉。
她一面在我臂弯里弓着身子咳嗽,一面用手拍我的后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宝宝吓坏了是不是……我好好的呢,妈没事儿……”
我用力把眼闭上,埋在她不怎么柔顺的长发里,吸了一口气。
那里有妈妈的味道。
事故的后续处理我们能参与的部分不多,因为纯属被殃及,一楼的大客厅在那个酒鬼离开后一直归我家用,现在地板都被烧穿了,饭店老板当天下午就登门送来一笔不多的赔偿,对于毁掉大半的家具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是看到当事人都恨不得当街卖身比惨了,我跟夏皆也只有埋头默默收拾还能用的东西。
夏皆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把行李箱往地板上扑通一甩,咬牙切齿地,“操,搬家。”
我无奈地看她,这时候最有用的安慰莫过于“人没事就好”。
可是望着面前的一片狼藉,我想,是因为人都善于把生命当做最终底线,所以才能打着抽着自己苟延残喘却又越挫越勇的走完一生吧。
毕竟跟“活着”比起来,去死的理由实在是太多了。
直到傍晚李谦蓝和乔馨心赶到我家,我都沉浸在一种极其抑郁的低气压里。
“你们怎么来了。”
我站在那个烧得只剩个框架、形同虚设的门边,淡定地看着他们惊吓的脸。
“我操……阿姨我进来了啊!……这怎么搞的……”李谦蓝一边打量屋内的情况一边小心地寻找落脚点,逮着我一通乱摸,手放在我心口,“人没事儿就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说话间乔馨心已经走到我妈跟前抱起一个纸箱,“阿姨我帮你吧。”
“哎不用了馨心!……”夏皆说到一半又开始咳,我抬腿跨过翻倒的沙发去给她倒水喝。听见乔馨心和往常一样的平稳声音,“我搬得动。给您放门口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我家了,挺夏皆喜欢他俩的,尤其是作为女性好友身份略显微妙的乔馨心,我都怀疑若不是我百般澄清她都要擅自替我的人生大事做主了。
这下李谦蓝这个货真价实的爷们儿脸上挂不住了,急急忙忙过来帮我拖从卧室整理出来的行李,“我来。”
“你们接下来怎么办?”他很忧虑。
我看他一眼,伸手抹掉他鼻尖儿上蹭的灰,“换个地方住呗。”
说得挺容易。
首先事发突然,一时半会儿去哪找合适的房子?就算找到了,现在的收入维持日常开销是不成问题,租金呢?下个学期的学费呢?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到我们四个人把屋里还能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夏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把她的钱包扔给我,“带谦蓝和馨心出去吃晚饭吧,不用管我啦。”
我手里攥着那个褐色的皮包,“回来给你带一屉虾饺?”
她看着窗外,回头对我们摆摆手,表情还是笑着的,“行,去吧去吧,吃点儿好的。”
我知道她有她的事情要想,我帮不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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