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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的风,带着盐场的咸腥气,吹进临时行辕时,曾国藩背上的鳞片正在收缩。
是白天。
蟒魂蛰伏着,只留下隐隐的灼痛,像一块永远好不了的疮。他坐在案前,看着两份刚刚拟好的告示——普通的桑皮纸,普通的宋体字,盖着两江总督的大印。
内容却不普通。
第一份,是给海州盐场三千灶户的
“奉总督曾谕查海州运判何奎,贪墨盐课,克扣灶户工本银累计四万八千两。今已锁拿,赃银追缴在即。自本月起,盐课暂免三成,所扣工本银将逐户清退。特此告知,灶户人等可至州衙登记领银。”
第二份,是给两淮盐商十三家的
“运判何奎伏法,盐课账目即日清查。凡与何奎有银钱往来者,三日内自陈,可从轻落。逾期不报,一经查出,按窝赃论处,革去盐引,家产抄没。”
幕僚赵烈文站在一旁,轻声道“大帅,这两张纸……真能追回三四万两?”
曾国藩没抬头,手指摩挲着纸边“何奎贪了多少?”
“账面上是四万八,实际只怕更多。”
“他一个人吞不下。”曾国藩提起笔,在第二份告示上又添了一句,“检举同僚不法情事者,可免追缴。”
赵烈文眼睛一亮“分而化之?”
“贪腐如脓疮,”曾国藩放下笔,声音很淡,“总要有人先戳破。”
告示是午时贴出去的。
贴在海州城门、盐场衙门、十三家盐商的门廊,还有灶户聚居的板浦镇各个路口。
海州城炸了。
先是灶户——那些终年煮盐、手像老树皮一样的汉子,聚在告示前,识字的人结结巴巴念着,不识字的人伸长脖子听着。听到“工本银清退”时,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出呜咽般的喧哗。
“能退钱?”
“曾大人……说退钱?”
“我爹死前还念叨那二两银子……”
有人跪下了,朝着行辕方向磕头。接着是一片人跪下,黑压压的头顶在盐碱地上起伏,像被风吹倒的芦苇。
然后是盐商。
十三家盐商的当家,当天下午就来了六家。抬着箱子,揣着账本,脸色白得像晒过的盐。行辕的偏厅里,箱子打开,白花花的官银堆成小山。
“大人,这是何奎去年收的‘节敬’,两千两,小人一分没敢动……”
“这是前年的‘修仓费’,一千五百两……”
“这是……”
曾国藩没见他们。
只让赵烈文在厅外摆了一张桌子,两个书办记录。来一家,登记一家,银子入库,账目誊抄。不呵斥,不审问,只淡淡说一句“回去吧,等核查。”
那语气,比骂人还让人心慌。
第三天夜里,数字报上来了。
赵烈文捧着账册,手有些抖“大帅,追回来了……三万七千四百两。还有几家在凑现银,最迟后天能到齐。四万八……只怕只多不少。”
曾国藩正在看书。
是随身带的《船山遗书》,翻到论吏治那一卷。烛光下,他的侧脸映在窗纸上,轮廓分明得像石刻,但下颌线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片细密的阴影——不是胡子,是鳞片将出未出的痕迹。
“何奎呢?”他问。
“在州衙大牢。昨晚企图咬舌,被狱卒现了。”
“让他活着。”曾国藩合上书,“等赃银清点完毕,押送南京,公开审判。”
“是。”赵烈文顿了顿,“还有件事……灶户那边,已经开始领银了。每人按账册还,最多的领了十二两,最少的也有三两。有个老灶户,领了银子不肯走,在衙门口磕头,说……”
“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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