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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金莲混乱中对视一眼。李逵大怒道:“谁许他们这般霸道!待俺去教训他一教训!”衣服下摸出两把板斧,便要上前,吃鲁智深一把拽住,喝道:“谁许你带的斧子?”史进穆弘人群中挤过来,亦是吃惊不已。穆弘低声问:“这和尚什么来历?”史进摇头道:“不晓得。但知他多半活不成了!”
话犹未了,一群金吾卫四面八方涌将上去,正如鹰拿野雀,弹打斑鸠,把那缁衣僧按定捆住,似抱头狮子,径解到城楼下来,讨要圣旨发落。
但见一番骚动过后,人群中推出一个开封府尹,上前抖衣接旨,城楼上传下话来,教查问口供。城楼下万众屏息静气观看,但见门楼之上,步障内隐隐绰绰,似有一个人独自立于光焰之中,并不十分高大,双手负在背后,冷眼朝下观看。
那府尹头上有天子看审犯人,如临大敌,如履薄冰。卖力拷问半天,哪里却问得出半句话来。那少年僧人双手被缚背后,吃若干人摁住,兀自奋力挺了胸膛,向上朗声道:“我岂会逃?我又岂是怕你?实话告诉你罢,今天我就是专程来做给你看的!教你看看,这天下给你经营成了一个甚么模样!姓赵的,你枉做个皇帝!你毁了我们神像,拆了我们庙宇,又岂能伤害我佛门大教?”
一席话说得那府尹手颤脚麻,满头冷汗,没做理会处。拍案喝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作乱犯上,可知何罪?你是何人指派来的?”
那僧人昂然道:“没有谁指派我来,我的上头便是神明。随你怎么用刑罢!我对你说一个字,便不是好汉。”闭了眼睛,再也一言不辩。
上头帷幔微微一掀,众目睽睽之下,揭开一线,金色灯影内露出一张面孔,似个中年人,脸容清秀,面白有须,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十分清楚,身边几个官员太监模样之人,俱立在一旁伺候。但见此人点手唤过一名内侍,附耳吩咐几句,不多时话传下来,就在城楼下严刑拷打,当场施炮烙之刑。
万众皆惊。金莲背过身去,不忍观看。那僧人一声不响,慨然受刑,半点痛楚之色也无。
李逵只气得哇哇乱叫,鲁智深揭起衣裳,飕地掣出把戒刀,攥在手中。正待拔步上前,却吃武松一把扯住,喝道:“师兄,却使不得莽性!”
鲁智深厉声道:“他却也是个佛门子弟,你我枉受一身僧人衣装庇护,难道今日却眼睁睁看他受缚?”史进兵器亦已出鞘,怒道:“这皇帝老儿,如何这般凉薄!”
武松道:“敌众我寡。都听我说时,此事方做得!”鲁智深焦躁,一叠声道:“你说!你说!”武松道:“分头行事。铁牛从西边去,吸引兵力。师兄大郎两个,去抢了他走。穆弘接应。我来断后。”金莲道:“我呢?”武松道:“嫂嫂先走!适才来处有僻静巷子,你去暂避。”
金莲尚不及说话,李逵早按捺不住,一声大吼,手拈双斧跃出,撞入人群,火杂杂地只顾砍去。人群大惊,发一声喊,四下逃散。说时迟那时快,鲁智深舞起禅杖,虎虎生风,同史进两个望了当中,双双抢去。
金莲顿足道:“好,你们就非得管这桩闲事!好不……”
话犹未了,武松将眼睛睁起,喝声:“嫂嫂休闹。快走!”把金莲向旁边巷子里只一推,争些儿把她推一交。扭头吼一声:“不干百姓事,休得滥杀无辜!”掣出两把戒刀,飞步赶上。呛啷连声,刀枪相交,将一众金吾卫截住。
金莲火气上来,伸手去揪扯小叔时,却那里吃得过人群裹挟,身不由己,给诸人簇拥着往外逃散。也不知跟着走了几条街道,好容易挣脱出身来,钗横鬓乱,弓鞋也踩脱了一只。将身子贴了墙根看时,广场上火光冲天。四下哭喊之声大作,遍地散落些花钿闹蛾儿、鞋子巾帻,花灯委地。抬头望时,一轮明月早已中天过半,如冰盘玉魄,天顶大放寒光。
金莲不顾一切,逆了人群,往广场上去。才赶出一截,一旁小巷里忽然伸出一只手臂,将她一把扯入。金莲大吃一惊。正自乱挣,一只男子大手伸上来掩住她嘴。金莲大怒,张嘴便狠命咬了一口,待要嚷时,却嗅见小叔身上熟悉气息。听闻武松声音道:“休嚷!是我。”
金莲惊道:“是你。怎的——”
武松不答,将她松开,一手撑了墙壁。二人近在咫尺,黑暗中金莲却只觉异样,听闻小叔呼吸粗重,挨着自己的衣袍濡湿,一片温暖湿意逐渐渗透自家衣袖。伸手一摸,就着巷口射入灯光一看,指尖上殷红一片。
大吃一惊,颤声问:“伤了哪里?”
武松道:“肩膀。”向外觑个空档,扯住金莲,闪身出了巷口。逆了人群行进方向,贴墙抹角,拐过坊巷,沿一条偏道快步行去,不多时引着金莲转入一条暗巷。巷子尽头一户老宅,围墙低矮,砖瓦残旧,满布苔痕。
武松几步奔至青砖墙下,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灯影晃动,道:“上去。”
金莲愕然道:“上哪?”武松已然扎个马步,道:“屋顶。”金莲道:“怎的上去?”武松喝道:“我托你上去。快些!耽搁不得。”
金莲慌乱之下,也惟有照分付行事,一足登上小叔膝盖,借力往上一纵,只觉身子一轻,腾云驾雾一般,已被单手轻轻托上屋顶。武松随之翻身跃上,一手摁住金莲后颈,令她伏低身子。
两人并肩伏在屋脊后头。脚下人声鼎沸,鼓乐连天,只听得底下一队金吾卫蹄声橐橐,呼喝连连,自巷口呼啸卷将过去。风起来了,从二人身上掠过。屋下金吾卫渐行渐远,武松半跪着,姿态戒备,凝神倾听底下动静,盯着一行人去得远了,吐一口气,略微松懈下来。
金莲道:“那个和尚呢?”武松道:“给师兄救走了。”
金莲惊魂稍定。埋怨:“卖盐的做雕銮匠,偏你们这样闲人儿!管些这样闲事!”
武松道:“不救他时,这孩儿性命就丧在这里。”金莲使气道:“面斥皇帝,可不是死罪?他一心求死,你们怎的不许他死?”
武松返身倚着屋脊坐了,一言不发,动手脱卸外衣。袖子褪至一半,动作止住。喘一口气,继续慢慢地往下脱。
金莲道:“偏你会逞这么些强!我碰你一下会死怎的?我来。”
武松不吭声,一只手垂在身侧,一滴滴往下滴血,使不上劲,遂也不作抗拒,由得金莲上前帮忙。
金莲见小叔竟不闪躲,知他伤势不轻,心中不由的有几分惊怕。轻轻褪下左袖,解开缁衣看时,内衣撕裂,肩头老大一处兵器伤,血肉模糊。去揭衣裳时,血却已半干了,衣物粘着伤口皮肉,一扯之下,武松肩头肌肉微一抽动,却一声不吭。
金莲又是疼惜,又是生气。知他疼痛,有意要叫小叔分心,手上轻轻剥离着衣片,强笑道:“我还道我叔叔向来不干这种高来高去事务。”
武松果然道:“我不干偷鸡摸狗勾当。”
金莲道:“那你都干些什么营生?”
武松道:“缺钱时,总有人送些使用。实在缺少时,明抢也有。”
金莲道:“左右的皮靴儿没反正,怎的,明抢比偷摸高贵些儿不成?谁知你上房揭瓦的,这般熟练,哪似个正经人!”
左右找水时,却哪里有。武松见了道:“有酒。”解下身边一只葫芦递过。金莲拔开木塞一嗅,竟是半葫芦烈酒。道:“叔叔须忍着些儿,休嚷。”倾酒清洗伤口。
酒气混了血腥气,气味刺鼻。烈酒杀着皮肉,武松吃痛,眉头蹙起,却未吭一声。金莲心软,悄声道:“着实疼痛,叔叔便嚷一声半声儿也不妨事。”
武松不响。扭头兀自朝下望着,忽的道:“小时候也曾挨哥哥的打。爬上屋顶,他就抓不到了。”
金莲愣了一愣。道:“他这样温吞人儿,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原来也打过你。你正经把他气成甚样?”
武松不答。半晌,微微一笑,道:“你想不到我小时候有多淘气。”
酒洗去血污,见得伤口极深。金莲微微惊怕,口中道:“你怎的个淘气法儿?”
武松道:“今天把隔壁鸡窝掏了,明天把邻家孩儿打了。总之叫我哥哥不得安宁。”
潘金莲也不禁笑了。道:“好好的,你招狗斗鸡作甚?也难怪他打你。”撕一幅裙摆,扯作布条。
武松道:“哥哥生性忒善,常受人欺,我却自幼性躁,忍不得这些。有一回他吃人取笑,我将那人打了。”
金莲叹道:“你哥哥这人,一向是个帮理不帮亲的。你却怎生是处?”缠绕绷带,将肩膊伤口扎紧。
武松道:“听说哥哥满街上寻我,怕吃他打,躲上屋顶,不想睡着了。反害他寻了我一夜。”
金莲噗嗤笑了。道:“第二天回去,一顿打少不了你的!”
武松摇了摇头,道:“你猜错了。第二天回去,从此他不曾再打过我。”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潘金莲缠着绷带,道:“当年我若是早些儿嫁了过来,也好教你少挨两顿打。——行了!你死不了。”纤手将绷带打一个结,替小叔套上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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