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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盐青果
海风闻着有些咸,带点苦。高耸的椰树歪向碧蓝的海面,轻微摇摆着。
许灵均坐在沿海公路的马路牙子上,手腕耷拉着垂在膝盖边,仔细听海浪拍打进退的规律。
手背上突然地冰凉触感激得他条件反射一缩,擡眼,“你走路怎麽没声啊。”许灵均接过了手边那瓶冒着小水珠的易拉罐。
“哪是哥哥走路没声,”付峤单手扳开手上另一瓶易拉罐,灌了一口冰汽水後幽幽开口,“那是弟弟心里有事。”
许灵均掀开拉环时没留心,喷涌而出的泡沫漫到了指尖。他没空理会付峤的调侃揶揄,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掏出纸巾,擦净海水拍打岸边礁石溅起的白色细沫。
大年初一刚过,许灵均的外公说他要去南边的鹿岛,拜访几位他曾经是战友。
许灵均的外公年轻时在鹿岛入伍,曾是抗美援越的老兵,和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战友们这四五十年来也未曾断了联系,逢年过节电话问候一声不丢。只不过,跌跌荡荡人生半载,当年战场闯荡热血男儿如今都已古稀花甲,重聚的机会也逐渐能数出一二。
外公说这次一定要再回鹿岛一趟,许灵均说,他要陪外公一起去。
许灵均喜欢和外公相处,喜欢听遥远的故事和峥嵘岁月,他还喜欢鹿岛的风和大太阳,不像永湄的天气,擡头就是躲在阴云後的光晕一团和要下不下的雨,拧巴得像那些将言未语的话,欲言又止的性格。
许灵均下了飞机,和外公叫了一辆计程车,赶到了海边,赶上了日落。他朝着熔化的天际线和海平面举起手机,按下快门键,带着定位发到了朋友圈。传输成功没两秒,一条小横杠挂上了空白,是付峤的头像。
付峤:weeto鹿岛
许灵均:?!
付峤:你往南边直走,十分钟,我家。
第二天,泡水里一夜的太阳刚被捞到天幕上,外公就起了床,去和他的战友们赴约。
第二天,许灵均顶着正上方的直率烈日,在椰林招摇里和迎面走来的付峤挥了挥手。
从晌午直到徬晚,许灵均被付峤领着,穿梭在瓜农果农的叫卖声里,钢筋铁棚塑料架拼砌的小食集市中,脱离那些被旅游文化局布置得井然有序的繁华规整,在这个小岛凌乱破碎的边缘与角落,执拗一般去呼吸依稀还带着海水与汗味的淳朴。
太阳西斜的时候,许灵均望着大海的尽头放空,付峤去沙滩边的小卖铺要了两瓶汽水。
“我高中的时候总在这边刷板。”付峤抿了抿嘴上的橙子味汽水,偏头示意他俩身後的海边公路。
许灵均终于擦干净了指缝里的残留橙黄色液体,回头看了看那条公路,“有画面了。”他答到。
许灵均没敷衍,他是真的看见了穿着宽大高中校服的付峤踩着滑板,和椰树林间的风一同冲进橙子味的夕阳。
他是真的听到轮子和柏油路咕隆咕隆摩擦的声音,那声响远远听着,可能就像汽水罐里密密麻麻的气泡拥挤着碰裂。
“诶。你想学滑板吗?”付峤朝许灵均看了过来,“我家还放着几个板,拿出来你玩玩?”
“你要脚痒了想去滑就去拿你自己的,我在这边等你。”许灵均摇摇头道,“我就不了。”
“为什麽?”付峤看着面前这位竟能抵抗滑板魅力的少年,眉眼里写满无法理解。
“怕摔。”许灵均实诚地告诉他原因。
海浪远远地,叠加翻涌,冲上沙滩。浪花不断摔打,意图超越它们先前留下的,那条波形曲线的边缘。
“挺羡慕你的。”许灵均无意识开口,叹了口气。
付峤捕捉到了对方那轻如呢喃的叹气的字句,“羡慕什麽?”
“嗯…”许灵均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怎麽和他直接解释,“就像…”他瞧了瞧手上的汽水。
“你是这样的。”许灵均控制着力度,上下晃动汽水罐。
“我就是…”接着,许灵均把易拉罐放在马路牙上,指了指说道“静置两小时以後的。”
如果说付峤是猛烈摇晃後的汽水,无所顾忌冲出瓶盖,许灵均就是漏气後的橙子汽水,没意思,仅剩糖精的甜腻。
付峤瞧了眼难得将细腻外露的许灵均,想了一想,领会到了对方的意思,“那是你的一面之词。”
“我有时候也是怕摔的。”隔了一会儿,他继续道。
“这话题怎麽越聊越伤感了呢。”许灵均嘴角向下笑了笑,从旁边的塑料袋拿出两颗青色的李子,那是下午路边摆摊的阿婆朝着路过的许灵均执着叫卖,许灵均脚步犹豫着一停,就免不了被迫拣了几个,“已经洗过了。”
付峤接过,咬了一口,哽了半晌,才吞了下去,“酸的。”
许灵均看了看付峤,转了转果子,半信半疑咬了一口,顿了顿才开口,“嗯,是挺伤感的。”
天边那轮圆日的射线状边角料已经开始搅动海水,海水咸腥味的莽撞与冲动窜进了许灵均的鼻子,再配上舌尖是青果酸涩味的试探与纠结,这是很奇妙的官感。
在青涩和成熟之间拉扯,在安分妥协和随心所欲中平衡,纯粹与恣意,年轻和真实。
许灵均不甘心,又啃了两口,直到把舌根都酸彻底了,才站起身,把手里的果壳扔进了几步远,一个孤零零的浅蓝色垃圾桶。
既然已经起身了,许灵均顺着惯性,又走了几步,然後,就走到了沙滩和海岸的交界。
海风是凉的,吹到脸上又好像带点温热,许灵均低头,眼睛一眨,脱掉了脚上的沙滩鞋,向前走了几步,终于越过那条弯曲的线条,走进了海浪占领的地盘。
细密的白沙随着没过脚踝的浪花塞进了许灵均脚底的每一处缝隙,几秒後,潮退,那点缝隙里的细密沙石又被带走,只留下脚底细密的痒。
许灵均深呼吸,觉得付峤要是有点眼力价和文艺细胞,就该给面朝大海拥抱日落的他拍张照片,毕竟这显得忧郁装逼的同时,似乎还能品出点满怀憧憬与希望。
但显然,付峤心里没许灵均那麽多道弯弯绕绕,此刻,他没瞧着许灵均的背影问“要我给你拍张照吗?”,他倒是在自己身後大声喊了句“你晚餐吃烤鱼吗?!”
“去!”许灵均其实也不对自己刚刚那一点半刻的矫情敏感有什麽执念,半秒内扔掉了上一秒的心绪,迅速转身,两脚套上刚甩到身後不久的沙滩鞋,往沿海公路小跑而去的时候才发觉脚间的指缝有几粒无关紧要的沙。
但许灵均觉得没必要因为这个影响…奔向烤鱼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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