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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他也叫半耳(第1页)

晨雾从斯威士兰与莫桑比克边境的丘陵地带缓缓升起,像一层灰白色的薄纱覆盖在起伏的荒草坡上。这片区域属于两国交界处的缓冲带,地图上的虚线在这里几乎没有实际意义,只有偶尔出现的锈蚀界碑和稀疏的铁丝网才勉强提醒人们这里是国境线。莫桑比克一侧的土地早已被卡桑加的南部战区部队实际控制,而斯威士兰政府军则在自己的主权范围内保持着松散的巡逻。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色将明未明,从莫桑比克方向沿着干涸的河床走来一支十二人的巡逻队。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中等身材,背微微有些驼,左耳缺了半块,那是被弹片撕掉的。他穿着南部战区制式的沙色迷彩服,没有佩戴军衔标识,但腰间的战术腰带上挂着一把保养极好的九毫米手枪,枪套是快拔式的。身后跟着十一个同样装束的士兵,有的扛着ak-47,有的背着轻机枪,队伍末尾还拖着一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炮管被拆下来捆在行军背架上,炮架和座钣由另一个士兵分担。他们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在干硬的河床上留下明显的脚印,显然都是老手。

半耳是这支巡逻队的班长,他的本名没多少人记得,大家要么叫他“缺半耳”,要么直接喊他班长。他在南部战区服役六年,从士兵一路打上来,参加过安哥拉边境的肃清行动,也在赞比亚北部的丛林里跟偷猎武装交过手。他身边的副班长叫木巴,是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子,来自喀麦隆,据说以前是猎象的,后来被生产建设兵团收编又转到作战部队。其他十个士兵来自不同国家,有刚国人,有坦桑尼亚人,有卢旺达人,在南部战区的统一编制下,他们用林加拉语和斯瓦希里语混合的军语交流,偶尔夹杂几句半生不熟的英语。

“班长,前面那片高地上有烟。”队列中第三位的侦察兵忽然压低声音说道,他叫昂热,是队里眼睛最尖的,可以在一千米外现草丛里的异动。半耳停下脚步,昂着脖子往北面看去。晨雾正在慢慢变薄,在那片起伏的丘陵顶端,确有若隐若现的淡灰色烟柱在低空中飘散。那不像炊烟,更像是篝火被添了湿柴后闷出的浓烟。半耳回想着几天前接到的战区通报,上面提到斯威士兰政府军在边境附近增加了巡逻频率,几支小部队已经前出到争议地带建立临时据点。

“有多少人?”半耳压低声音。昂热举起挂在胸前的单筒望远镜,眯起左眼观察了片刻,“报告班长,可见范围内至少有十五到二十人,但烟柱的方向还有一片洼地,可能藏着更多的人。”半耳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地形,河床两侧是不算高的土坡,稀稀落落地长着矮刺槐和野芒草,再往远处则是渐渐隆起的丘陵。这条干河床把他们所处的位置和对面高地之间隔开了一片大约四百米的开阔地,中间只有几棵歪脖子的金合欢树提供一些零零碎碎的遮挡。

“加前进,到前面那块石头后面隐蔽。”半耳做了个手势,十二个人悄无声息地沿着河床的阴影边缘快移动,很快就在一块被风化侵蚀成蘑菇状的巨石后面蹲伏下来。从这里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处高地,隐约能看到几顶野战帐篷的轮廓,还有三辆刷着斯威士兰军队绿色涂装的皮卡车。正在活动的士兵大约二十几个,有的在帐篷边上吃东西,有的在擦枪,还有两个站在高地的边缘端着望远镜往南张望。半耳心里有了初步判断,对方是一个加强排的兵力,大约三十到四十人,正处于休整状态,没有布置完整的防御体系,也没有派哨兵往外围延伸警戒,显然他们认为这片区域足够安全,卡桑加的巡逻队不会跑到他们眼皮底下来。

木巴匍匐到半耳身边,用那只没拿枪的手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班长,他们占着高地,我们硬打的话,那些皮卡车上的重机枪会给我们造成很大麻烦。但如果我们往后撤,他们可能会追过来。”半耳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高地上那几顶帐篷和车辆的位置,“你说得对,但不能后撤得太明显,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真的在跑,而且跑得慌不择路。”他转头对身后的兵们做了个收拾准备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开始分配任务,“第一组,昂热你带阿班和齐奥,绕到西侧那道干沟里去,等他们追过来之后从侧后包抄。第二组,木巴你带四个弟兄,跟我留在正面,负责接敌和引诱,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然后沿着河床往东边那片矮刺槐林里撤。第三组,马古和姆武塔带两挺轻机枪,提前到东侧那个土堆上架好,等我们把人引进包围圈之后,你们负责封住退路。”

昂热眨了眨眼睛,“班长,咱们就十二个人,他们三十几个,万一他们不追怎么办?”半耳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特有的自信,“他们追了才说明他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这不正是咱们要的吗?去准备吧,二十分钟后,我这边先打第一枪。”十二个兵迅分散开来,各自检查了武器和弹药,然后沿着预定路线消失在晨雾和灌木丛中。

半耳带着木巴和另外三个兵留在了巨石后面。他探出半个脑袋再次观察对面高地上的动静,现对方已经有人端着望远镜往他们这个方向搜索了,显然刚才快移动的动静被对方的哨兵捕捉到了一些痕迹。半耳端起自己的ak-47,瞄准了高地上一个正站着撒尿的士兵,那家伙还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别人准星里的靶子。半耳没有急着开枪,他在等各小组进入位置。足足过了十五分钟,他才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型的信号镜,对着西侧和东侧各闪了两下,得到确认回应后,他放下镜子,重新端起了枪。

枪声响起时晨雾已经散去了大半,那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正在系裤带的斯威士兰士兵的右肩,那个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就仰面栽倒了。高地上的营地瞬间炸了锅,正在吃饭的扔下碗去抓枪,擦枪的原地卧倒寻找目标,有人朝半耳所在的方向喊叫着什么,然后数支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得那块蘑菇状巨石周围火星四溅。半耳不慌不忙地还了几枪,他并没有奢望第二枪能再打中什么,只是要让对方确认攻击来自这个方向。他转头对身边的木巴说,“撤,往东边那排刺槐林撤,别跑太快,让他们觉得能追上。”四个人弯着腰沿着干河床向东快移动,身后子弹从头顶和两侧呼啸而过,有人打中了河床边的土坎,碎土块溅到士兵们的身上。远处传来皮卡车动机轰然启动的咆哮,紧接着是重机枪朝着河床方向胡乱扫射的声音,看来对方已经被激怒了。

半耳在奔跑中回头望了一眼,高地上大约二十几个士兵已经跳上皮卡车,沿着通往河床方向的坡道冲了下来,另外十几个则徒步跟在车辆后面,边跑边开枪。他们显然想用皮卡车的机动性快切断这支小巡逻队的后路,这是标准的优势兵力追击战术。但半耳等的就是这个。他继续带着木巴和另外三个兵沿着河床向东跑,不时回头打一个短点射延缓追兵的度。斯威士兰军队的皮卡车很快冲下了高地,在开阔地上扬起滚滚尘土,车斗上的重机枪手对着河床方向疯狂扫射,子弹打得岸边的刺槐枝叶纷飞。半耳能感觉到子弹擦过耳边带起的热风,他没有慌,而是加快脚步往那片矮刺槐林里钻了进去。那片林子不算大,但刺槐枝繁叶密,皮卡车开不进去,追击的斯威士兰士兵必须跳下车徒步进入。这正是半耳计划的一部分,把他们的机动优势消除掉,逼他们进入步兵对步兵的阵地战。

追击的斯威士兰士兵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踏入一个圈套。他们的指挥官是个年轻的中尉,大概是第一次带兵追敌,兴奋地大喊着催促士兵们加快度。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徒步士兵紧跟着钻进了刺槐林,皮卡车则停在林外充当火力支援。半耳在刺槐林里一边后撤一边还击,每一步都精确地控制着诱敌的度,既不跑得太快甩掉他们,也不跑得太慢被缠住。等到他确认大部分斯威士兰士兵都已经进入刺槐林的纵深区域后,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那哨音穿透了刺槐林和枪声的喧嚣,传到了东侧土堆上马古和姆武塔的耳朵里,也传到了西侧干沟里昂热那三个兵的位置。

第一组从西侧干沟里猛然翻上来时,斯威士兰士兵正在全力向前搜索,完全没有防备侧后。昂热端着他的ak-47,打出了一串清脆的点射,两个正背对着他的斯威士兰士兵应声倒下。与此同时,木巴带着正面半耳的四个兵也停止了后退,就地寻找射击位置,以树干和土坎为依托,开始对追击的斯威士兰士兵进行压制射击。斯威士兰的中尉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他大喊道“撤!往回撤!”但已经晚了。东侧土堆上马古和姆武塔的两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瞬间封锁了他们来时的路线。三组火力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把二十几个斯威士兰士兵紧紧地包在了中间。对方试图用重火力突围,但刺槐林的密集植被极大地限制了他们的视野和射击角度,而南部战区的士兵们已经精确地占据了各自的有效射位,子弹从三个方向交叉而来,在狭窄的林间空地上掀起一片死亡的风暴。

战斗的节奏从追击转为歼灭,半耳趴在一棵被子弹削断了半边树皮的刺槐后面,有条不紊地更换弹匣。他看到木巴在不远处用一梭子撂倒了一个正在试图架设火箭筒的斯威士兰士兵,又看到昂热在斜对面用精准的点射打穿了对方中尉的胸口。中尉倒在地上时还死死攥着配枪,想要站起来继续指挥,但木巴的下一子弹彻底结束了他的动作。剩下的斯威士兰士兵开始失去组织,有人扔掉武器举手投降,有人试图躲在树根和草丛后面做最后的抵抗,还有人疯了似的向刺槐林的边缘冲去但立刻被马古轻机枪的短点射拦截在地。短短不到十分钟,刺槐林里的枪声从密集变得稀疏,然后归于沉寂。浓烈的硝烟味混着血浆和枯草的腥气,在这片林间空地上弥漫开来。

半耳从树后站起来,端着枪一步一步走进战场。他的靴子踩在被弹片割裂的枯枝上出细碎的碎裂声,地面的落叶层已经被血浸透了一部分,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湿润。几个斯威士兰的伤兵躺在那里呻吟,有一个还在试图往草丛里爬。半耳走过去,用枪管把对方的手推离了他垂在胸口的步枪,然后用林加拉语夹杂着英语说了一句,“别动,你活着,我们给你处理伤口。”伤兵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半耳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对身后的木巴做了个手势,示意收拢俘虏和清点武器。十二个南部战区士兵在战后快地游走于战场之上,两人一组,一人端枪警戒,一人搜身缴械。被俘的伤兵被集中到一棵大树下面,有人给他们做了简易的止血和包扎。半耳蹲在斯威士兰中尉的尸体旁边,翻开他的上衣口袋,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证件和几张现金,以及一封还没写完的家信。半耳没有看信的内容,把它和证件一起重新塞回了口袋。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林间散落的弹壳、血迹和破碎的装备,然后望向北面那个已经被收复的高地,三辆皮卡车还停在那里,动机已经熄火,车上的重机枪手在战斗打响后不久就被昂热绕到侧面干掉了。

这场战斗从第一枪到最后一枪,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南部战区十二名士兵,一人轻伤,是被流弹擦过左臂。斯威士兰政府军方面,三十三人参战,击毙十九人,重伤八人,俘虏六人,包括一名中尉指挥官在内的所有军官和士官悉数阵亡。缴获皮卡车三辆、重机枪两挺、步枪和冲锋枪二十余支、弹药若干箱。半耳没有立刻下令撤离,他让人把伤员和俘虏妥善安置好,然后亲自走到高地边缘,举着望远镜往北方更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斯威士兰的后续援军正在接近。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中尉的尸体旁边,蹲下身,用一块碎布盖住了那张还凝固着惊恐表情的脸,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下辈子别在边境上这么大意了。”他站起身,对着正在集结的士兵们说,“收拾装备,带上缴获和俘虏,回驻地。注意保持队形,昂热你带人走在前面侦查,木巴你和姆武塔断后。我们现在远离我方防线,不得恋战。”士兵们点头称是,迅整理好装备和缴获物资,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线沿着干河床向莫桑比克一侧的边境方向撤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慢了一些,因为带着俘虏和伤员,还有三辆缴获的皮卡车需要人驾驶。半耳坐进了其中一辆皮卡车的驾驶室,副驾驶上坐着受伤的兵,后车厢里则安置着几个重伤俘虏。车子在干河床的碎石路上颠簸前行,尘土从车后扬起老高。半耳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着受伤的士兵的肩膀,让他靠着座椅躺得舒服些。阳光已经开始升高,晨雾早已散尽,边境地带的干旱荒原在阳光直射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半耳望着前方远处莫桑比克一侧那座新建的了望塔的轮廓,心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波动。这场战斗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战绩,也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特殊事件,只是他在南部战区服役三年里日常职责的一部分。只不过这一次,对方的人数多了一些,地形复杂了一些,他需要用一点心思布置那个诱敌深入的阵型。

车子开出几公里后,木巴通过随身的对讲机呼叫他,“班长,后面没有追兵,我这边可以放心了。”半耳回应道,“那就好,加快度,中午之前回到驻地。那边的报告等着我们呢。”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让昂热把缴获的武器弹药清点清楚,特别是那两挺重机枪的子弹数量要单独报给后勤。”木巴应了一声,对讲机里恢复安静。午后的阳光开始变得热辣,干河床上的碎石被晒得烫,皮卡车的轮胎碾过时偶尔会蹦起火星。半耳眯着眼睛继续开车,脑海中浮现出今晚写报告时该怎样措辞——他就打算用最平实的语言把这十二个人怎么现敌方、怎么诱敌深入、怎么包围歼灭的过程写清楚,然后在备注栏里注明“建议提醒各部队加强边境巡逻力度,避免敌方小规模渗透”,仅此而已。至于那些阵亡的斯威士兰士兵,那些被俘虏的伤兵,那些被子弹打碎的装备和肢体,都会变成报告里的一串数字和一段客观的叙述,不会再有人去详细追问每一颗子弹飞行的轨迹,也不会有人去记住每一张在刺槐林中最后凝固的面孔。

在莫桑比克一侧的边境哨所,半耳的巡逻队受到了哨所里值守士兵的关注和热情迎接,大家围过来看着那些被缴获的武器和俘虏,有人吹起了口哨。半耳和哨所的负责人简单交接了战况和俘虏情况后,驱车向南部战区驻莫桑比克的前线指挥部方向赶去。他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逐渐变得密集起来的村庄和农田,心里依然很平静,只是默默想着今晚那碗热汤和那张可以让他好好躺一躺的床铺,除此之外没有太多的想法。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天的工作,做完了,就该回家了。车上那个受伤的士兵靠着座椅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伤口已经止住了血,脸色虽然还白,但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半耳看了他一眼,把车又放慢了些,让车子尽量保持平稳,免得颠醒他。车轮碾过一段平直的土路,卷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着金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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