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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莱被罗厄尔先生带到了宴会上。在那里,他看见了被簇拥着的、恭维着的刈割者阁下。她黑发黑眸,面对着无尽的恭维与故作谦卑的问候颇有些无所适从。圣女德卡拉拉着她的手,像是引领一个不知道怎样面对世界的孩子那样为她解围。刈割者阁下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奢靡的宴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特殊气质。好像她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上的鬼魂,茫然地看着所有人,却顷刻意外掉落在了人群之中。
她本就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她不在人群之中,她不应该被人看见,被人观察到。
德莱的心脏无可抑制地狂跳起来。他屏住了呼吸,一种异样的、命中注定的感觉闪击了他的灵魂。他想:原来是这样——
即使隔着遥远的人群,他闻不到姜芜身上的味道,然而那个女性身形的一举一动、她手臂的摆幅、她的呼吸,她眨眼的频次,她脸上那种尴尬而不知所措的微笑神情。种种种种,一切都可以轻松地填充进德莱对于那个在他的人生中消失又出现,扰动他的心绪让他不至于麻木地活着的鬼的印象里面。
德莱感到浑身脱力,他无可奈何地想:原来您说我将会获得自由与强大,并不是我要自己去争取那些。我只需要等待就好了,我需要等待您来到我的身边,赐予我这些……您不是鬼魂,您是女神的使者,您是大主教,是刈割者大人。您的确有着掌握我生命的力量。
在他微妙的、充满复杂情绪的注视之中,姜芜转过头来,像是不经意般与远处望过来、淹没在人群中的德莱对上了视线,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正在做口型,德莱读出了她的话语。
姜芜在说:“我找到你了。”
……
姜芜的意识重新回到了那件手术室中。德莱躺在台子上,露出被刻下刺青的腹部。他清醒着,望着姜芜,整个人被桎梏住,显得尤其可怜与无辜。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要落下眼泪。但摆出这样让人心痛的神情和姿态的时候,他却又勾起嘴角,展露出一个略显不合时宜的微笑。
姜芜直视他。她的手指放在德莱的小腹上。那些刚被刺青的小针割开的皮肤红肿微烫,在抚摸的过程中能够捕获到从伤口渗出来的血。这种行为显然会引发伤口的疼痛,德莱轻轻地“嘶”了一声。他拧着眉毛,眼睫忧虑地垂下来,刻意展示出了自己的疲弱。
他一动也动不了了,姜芜对他做什么都可以。眼下的场景就是这样的意思。德莱善于营造这样的氛围。
姜芜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总是温和的、平静的,他在模仿德卡斯特的人生中学会了无论何时,都保持这种与圣子阁下拟真的镇定。姜芜伸出手,手指搭在他戴着固定项圈的脖颈上,那里滚烫的皮肤让姜芜有点压力。她往后摸,去解开了项圈金属的卡扣。“咔哒”一声,在这静室中已经足够刺耳,项圈被解开了。眼下德莱至少获得了微弱的、头颅上自我转动的自由。但他脸上反而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他嘴唇嚅嗫了一下,声音低微:“您这是什么意思?”
姜芜直视着他。他躺下那里,姜芜是以一个俯视的态度看下去的。这样的情形无疑让姜芜看起来居高临下,而德莱是低微的一方。这种身体上的高低差也是权利上的高低差,德莱虚弱地笑了一下,在回到这件房间之后,先前所发生的一切都被他们二人所全部理解、全部知晓了。德莱不再是那个对命运一无所知的人,他现在是姜芜的恶魔,欲望恶魔德莱,他拥有他应该拥有的一切力量与记忆。
他将自己的一切思考与想法通通袒露在了姜芜的面前,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姜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说道:“你一直试图让自己爱上我,是因为如果你不爱上我,却身为我的仆人,而后是我的恶魔,你会觉得自己可悲、可怜吗?”
德莱沉默,没有说话。
即使他摆出这种拒绝沟通的姿态,但姜芜仍然需要把话说出去。如果不解决摆在眼前的这个难题,德莱是难以战胜自己的。也许是因为阵法中向他涌流的欲望的力量的影响,他的心绪比从前更加混乱。以前那些隐忍的、亟待解决却被忽略的问题统统成为了影响他神智的心结。
所以即使她说出的话会让德莱感到刺痛,但她仍然要说。他们之间相遇的方式实在是太过离奇与混乱,甚至染上了令人不齿的艳情色彩。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但姜芜知道这其实一直都是德莱心中的一个心结。他本来就是一个多虑的、敏感的人。
姜芜开口,她诘问道:“你让我出现在你的人生之中,给予你鼓励。让你爱上我,这样的做法能让你消解一点成为礼物被送给别人、永远没有获得过自由的痛苦吗?但你一直都知道的,这些都是假的。在你被送给我之前,我从未见过你,也不认识你。”
我向您献媚了这么久,……
沉默是令人心痛的。德莱在展示他在所接受的教育中习得的那些技巧。他没有说话,但脸上心碎的表情让任何一个人看见都会喝令姜芜停下自己的讲述的可怜。旁观者会勒令让姜芜不要再逼迫这位心碎的美人……这对姜芜是没有效用的,她只想要解决眼下的问题,即使解决的方式会让德莱感到痛苦。
她说:“你竭力美化自己的遭遇,让你被物化赠与他人的经历变成命运使然的神迹。是因为你不想让自己太过可怜吗?”
德莱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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