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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些朴实的村民来说,“圣童”和神是没有区别的。光是想象与神等同的存在与常人一样会进食、排泄,便已经是一种亵渎了。
假神父看向一直安静不语的德莱,笑着说道:“圣童是不吃凡间的食物的。我会把他带到村里的教堂去,他会为你们祈福。”
假神父使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控物术法,便让德莱连同轿子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村民们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一路护送着直到德莱去往村里唯一的教堂之中。
在进入教堂之后,
德莱被假神父抱到了地面上。德莱从善如流地跪下,双手在胸前十合,摆出祈愿的姿势。姜芜闪身也进了教堂内,假神父笑眯眯地、像是看着自己最怜爱的孩子那样说道:“请您在这里为虔诚的村民们祈福。等到夜晚的时候,我会为您带来食物。明天一早还要前往下一个村子呢,您请保重身体,不要让期待着您的人民们失望。”
他说完了,并不在意德莱是否回答,便关上了教堂的门,离开了。姜芜在听到一阵悉悉簌簌的机括声后明白,假神父从外面把教堂的门锁上了,德莱无法离开,这是幽禁。
室内陷入寂静。这座教堂非常窄小、破败。在乡村中,人们并没有那么多的钱财对教堂进行修缮。通常只有在丰收的年份,各家各户才能够凑出一点钱来雇人去给教堂重新上一遍漆,维持一种表面上的体面。此刻教堂内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没有灯,从花窗勉强透进来一点光,气氛甚至是阴森的。
在教堂的北面,摆着一尊大理石的女神像。相比雕刻者也没有见过真正的、由教会主持修建有主教驻扎的教堂中的正统神像,因此他刻了一个含笑带嗔、却五官比例崩坏的女人形象……
直到假神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再也听不到任何声息,德莱整个人才协力地瘫倒在地上。在轿子上正襟危坐对于一个孩子其实是非常劳累的,只是他也不能够在当时表现出这种情绪,圣童不能像是平凡的孩子那样没仪态地瘫坐在位置上,这有损神圣的庄严。
他眼睫颤抖着,在眼皮底下投下扇形的阴影。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姜芜怀疑是他双眼眼皮上涂着的那些金漆让他睁不开眼睛。德莱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你还在那里吗?”
姜芜左右环顾,这座教堂里边一个其他的人也没有。她走到了德莱的身边,用手指捏了捏他的指尖,回答道:“如果你说的是我的话,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德莱脸上的表情却更加紧张。他说:“神父大人发现不了你……你是神吗?还是教会的主教,你是来杀我的吗?”
姜芜挑了挑眉毛,看着面前的男孩。他看不见,不知道自己脸上微微皱起的五官显示出了怎样的胆怯,姜芜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她没有回答关于自己身份的问题,如同默认,这句疑问似乎便被认成了一种对罪人的诘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有不说谎的小孩才能得到稍微好一点的结局。
德莱哆哆嗦嗦的,牙齿发抖。他屈膝跪在地上,声音里带了一点哭腔,却不敢掉眼泪:“因为我……我冒充圣子大人。我是孤儿,却侥幸获得了与圣子阁下肖像的面庞,因此坑蒙拐骗,用人们的信仰来博取钱财,让自己过上好的生活。”
姜芜沉默了片刻,看着忐忑不安的德莱。她伸手握住了德莱的手,对方一时之间以为她是要动手打人,整个人简直下意识地要跳起来,又强行压抑住了冲动。姜芜的手抚摸上他手心的那个伤口已经接好的痂痕,问道:“这是怎么来的?”
“……”德莱沉默。
姜芜问道:“是那个假神父在你身上留下的,对吗?他对你并不好。”
德莱还是沉默。
姜芜握住了德莱细瘦的手腕。他其实是一个很瘦的孩子,很难说这种形象是否是假神父故意为之。毕竟一个伶仃的、气质脆弱的孩子比一个富态臃肿的男孩更加漂亮与富有神圣的气质。姜芜说道:“如果我像你说的那样是教会的主教,那么我应该救你才对。你是一个蒙受虐待、被沦为赚钱工具的孩子,我为什么要伤害你?”
“……因为我骗取了他们的信仰。”德莱小声说道:“很多人在我面前许愿,跟我说他们对女神的信仰,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快乐。他们以为对我说就是对神说,因此也很尊重我。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是假的圣童,我什么也做不到。”
德莱短暂的人生中所有的他者的信仰都向着他奔涌而去,统统压倒在他的肩膀上。他并没有冷硬到可以忽视他人愿望的地步,相反,他是一个很敏感、很会体察他人情绪的一个孩子。即使本意上并非如此,但他的确是辜负了他人的期望,这种数不尽的辜负几乎将他压倒。
姜芜轻声说道:“我不是主教,那些人看不见我,我可以偷偷溜进来,是因为我是一只鬼……我不会审判你,但可能吃了你。”话说到后面,她没忍住开口逗了一下小朋友。
德莱安静地呆在那里,不再恐惧了。他回答说:“鬼……?是幽魂吗,如果你想要吃掉我,就吃掉我吧。这样我也解脱了,你也不用挨饿了。”
“你好像很相信我,至少不讨厌我。”姜芜说。
德莱愣了一下,他身体慢慢软下来,放松:“我看不到你,可是其他人也看不到你,这很好……你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很温暖。我能够听到你走动的声音,你呼吸的声音,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我能够感受到你,我感受到的一切都不让我讨厌。鬼都是你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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