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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只得应了声“是”。
老夫人垂下眼睛,瞥了眼袖角上攀着那双小手,生嫩莹润,像上好的白玉。“你也不必在我跟前作这幅样子,早一日离了这儿,你我都早一日清净!”
她一挥袖,将女孩的手挣脱了,“好了,从今儿起不必来我跟前,自去收拾行装去吧!”
祝琰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什么,嬷嬷已上前来搀扶,哄着她先出了堂屋。
“……二姑娘莫会错了老夫人的好意,这些年您在海洲老夫人跟前尽孝,婚事耽搁到如今,老夫人心里过意不去。她老人家给病痛缠得久了,脾气难免生硬些,话说得不好听,可心里头是疼您的。”
祝琰点点头,别过头去,藏住眼角一抹薄湿,“嬷嬷不必安慰,我自是知道,祖母心里是疼爱我的。”只是常年得不到半点悦色,临到分别,还要听这些绝情的话,换做是谁,又能半点不难受呢?
余光瞥见大伯母王氏携婢子往这头走过来,祝琰忙拭了眼角站直身子。
……
晌午时分,王氏带着儿媳云氏、简氏在屋子里点算礼单。丫鬟们被屏退在外,只几个心腹的老嬷嬷守在外间。
简氏去年刚嫁进祝家,如今已怀有身孕,扶着尚未隆起的小腹靠在椅上,小声抱怨道:“娘这些日子为了二妹妹的婚事操持,辛苦成什么样子,到了祖母跟前,还要当众听怨受骂,真叫人心里难受,又不是咱们大房嫁闺女!”
云氏闻言笑道:“二妹妹在老太太跟前侍奉多年,情分匪浅,老太太紧张她些,也是人之常情。二妹妹爹娘不在身边,这些年养在咱们家,母亲待她就和亲母女没两样,婚事上头,嫁的又是高门贵胄,自然轻忽不得。你呀,还是少说两句,别叫人听了去,以为咱们不乐意给二妹妹送嫁呢。”
说到这“高门贵胄”,简氏不由来了兴致,“听说那宋家这些年在御前很是得脸?这样的人家,怎么就瞧上咱们二妹妹了?二叔当年只是个六品侍讲,宋家贵为侯门,怎么瞧,也是不匹配的呀。”
云氏瞥了眼婆母,见王氏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低声与妯娌说起缘由,“也是咱们二妹妹福气罢,当年宋家同时相看了几家闺秀,算出来只有二妹妹八字最合,模样又出挑。”说到这里掩嘴一笑,声音压低了半分,“再说,宋家长子尚的是郢王嫡女,次子若再是婚配勋贵千金,怕要招人口舌。”
她点到即止,简氏便也听明白了,露出个了然神色,“原来如此,倒真是咱们二妹妹福气深厚,难怪祖母这样紧张。”
王氏对算了礼单,抬手拍拍桌案,“好了,一个二个有这些闲工夫说话,待会儿云香阁裁缝上门来给你二妹妹量尺做衣裳,又要安排月底送嫁的人手、路上一应的衣食保障,你们不帮着思量,只由着我一个头痛么?”
云氏忙搀着她告罪,婆媳三人亲亲热热地又议起后续的事来。
祝琰从午后起就没再出门,她住的丽景阁就在老夫人屋后的小跨院,位置偏西北,终日难得见到天光,原就是为着方便晨晚侍奉,才选了这里居住。
刚被送来祖宅时,她还是个不满九岁的小童,这些年倏忽过去,好像一场大梦,恍如隔世般久远。
云氏提及的八字相合一事,她是有所耳闻的。八字一说,当真玄妙。当年便为着她的八字于父亲官运不利,才被迫远离双亲寄居在伯父檐下,谁想又是这副八字,将她与宋家那位二郎牵连到一处……
婚期拖延了数年,终是要嫁了吗?
父亲多年不松口让她回京,不就是怕前程受了影响?如今肯定下婚期,是宋家开口催促了吗?
算算日子,那宋洹之大抵已过了二十五六。寻常这样年岁的男子,也都该有子女了吧?
手掌下轻压着新送来的云锦、丝绢,屋子里摆满了伯母王氏为她置备的嫁妆,她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要迈入另一个陌生的宅子,与另一堆陌生的人一同生活。
说不清是担心还是惆怅,心里满溢着复杂的沉。
即没有新嫁娘当有的喜悦欢欣,对未来的婚姻生活也并无半点畅想。兴许是终日与病中祖母作伴的缘故,她短短十八年的人生,是那样乏味枯燥,仿佛一眼就望尽了一生。
子夜时分,宋家大宅东南隅还燃着灯火。天黑后下了场小雨,屋檐角滴滴答答落着水点,宋洹之带着一身潮气走进来。
宋淳之抬起头来,扬眉笑道:“母亲寻了你整日,躲到哪里去了?”
宋洹之不答兄长问话,径直走到里间,就着长随送上来的温水洗了把脸,“这么晚你到我房里做什么?”
宋淳之放下手里的书,缓步跟到里头,“你别嫌哥哥烦,哥哥也是为了你好。马上要成婚的人了,总要商议一下婚仪细节,那祝姑娘是个娇滴滴的弱女子,千里迢迢从江南赴京来嫁给你,你为人夫君,难道没点诚意表示么?”
见弟弟不答话,他也并不着恼,好声好气地哄道:“依我瞧,你这几日便动身,南去迎迎她也好,将来要做夫妻,长久相伴相依,别叫她觉着你心里轻慢。”
宋洹之绕到屏风后解衣,见兄长的影子靠近过来就立在屏风外侧。
“别学我跟你嫂子,我们俩是前世冤家,注定这辈子安生不得。你与祝姑娘要和和美美的,替家里多添几个小辈儿。芸儿那边,我会跟娘说,叫她多劝着些,这么不清不楚的下去,于她于你都无益处……”
屏风那侧,宋洹之解衣的手一顿,他垂下眼睛,淡声说:“行了,我听你们安排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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