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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年半前,要塞上阳遇灾,形势严峻,李明珏远在诀洛城,蹙眉用玉扳指一下又一下地叩着几案。上阳连梁,路途遥远,人解决不了的事情,钱解决。她挥手下令拨银,购粮于梁国商贾。
一雨夜,德隆弯身请示,称宫门外一人有要事求见。夜深了,大雨倾覆,玉阶上水流如瀑,李明珏长发简簪,秉烛独坐于案前。她抬眉看了眼雨势,说:「明日吧。」
德隆回道:「那人有梁国使臣印信,说可为殿下解忧。那人还说,不见您会后悔。」
后悔?口气不小。梁国是不是拿了龙,连说话都续上了几分傲气。她甩了手中的兵书,说:「传。」
全当解闷了。
李明珏托腮于案,见一年轻女子从目极处缓缓而来。殿外她停步驻足,雨帽一摘,水袖微滑,露出纤白皓腕,于此同时,昏暗夜色中多了一张勾勒清晰的面容。她将挡雨帽袍交与宫人,跨过宫槛,身子微袅,如细柳依依,有婉娈之姿。入殿那一刻,殿内灯光漫上精致容颜,淡妆轻点,韶颜穉态,莹然玉雪点缀了精神,真当是好明澈的一个人。
女子轻揽衣过前楹。大殿入,宫门闭,李明珏移步下阶,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只见她亮出一张金质令牌,说道:「苏青舟。」
苏,梁国王姓。李明珏定睛一看那令牌,乃是公主令。
李明珏浅浅一笑,问道:「公主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上阳。我以一千石粮食,向襄王殿下求一人。」
「何人?」
「无官无职之人。」
李明珏点了点头,离她两三米远,颇为难得地凝神谛观。小蝉初蜕的青涩,被这位公主以浑然天成的皇家贵气所掩盖。一副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子骨里钻了不明来历的坚韧,郎朗清光背后泛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狠劲儿。在那双莹澈夺人的眼中,李明珏多少抿出了些同类的味道。她性本轻脱,不禁暗啧有意思,按捺不住一颗想要摧花的心。
襄王起了坏心思,背手闲行数步,转眸看向那位来客,娴熟地寻了由头,说道:「本王昨日已快马传信购粮一事,不是孤不领情,只是公主晚来了一步。」
苏青舟将纤细玉指放于嘴边,一声哨响回荡在敞阔深宫,得一隼影跃然于窗纱之上。
「梁国有最快的信隼,可为襄王传信。」
「行。」对应挺快,李明珏满意地低头一笑,走到苏青舟身侧,又以凌厉锋芒与她对视,启语道:「三千石。」
这一笑深宜讽味。
苏青舟坦然自若,以淙淙清音,琅然对答:「一千石是青舟的诚意。」
方寸得体,李明珏自顾评价之余挪步近身,倾泻威势,嘴角挂着矜持的微笑,放着不大好听的狠话:「三千石。」
「看来襄王殿下无心这笔交易。」
「并非无心。」李明珏退后一步,摇了摇头,装作无奈看向苏青舟。
「一千石换一不极通要之人,襄王嫌少。」这无奈是假的,苏青舟明白。
「不嫌少,本王嫌多,故本王要三千石。」李明珏稍顿,骤然敛去笑容,须臾之间换了副正经模样,沉音说道:「上阳灾情,独缺三千石。公主这一千石好说,可余下两千石,买量不足,其价定易于商贾。」
「您还是赚的。」这正经也是假的,苏青舟明白。
「赚的确是赚的。不过你看本王像什么?」她张开袖子玩儿似地在黑色宫砖上走了几步,回头笑着问道:「像明君吗?」
一片默然之间,万般皆是假,唯有这副满不在乎的嘴脸是真的。李明珏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在沉稳同轻佻之间收放自如,以威压逼近,又以忽如其来的退后让对方稍作喘息,距离转换之间,牢牢把控住了节奏。无人知晓她心中所向,只因她目的与旁人不同。旁人有所求,而她除了李明珞,一无所求。
果然,李明珏声音猛地沉下,同方才判若两人。此时肃杀之气非常了得,殿内气氛陡然变了一个度。掌控局势之人说道:「钱是小事,孤并不在意。孤更在意你愿不愿意为此人出三千石?」
苏青舟横眉转身,说:「既然襄王无意,青舟告辞。」
「那还请公主走好,如今大雨,孤派人护送公主回梁。」
苏青舟暗中咬牙之际,李明珏快步上前断她去路,说:「公主,关心则乱。」她从容不迫地看向她,企图从阅历尚浅的少女眼中攫取一丝慌乱,可惜了,没寻着。李明珏并未失落,反而有些高兴,她神色不变,继续说道:「公主千金之躯,只身冒雨来访,为一无官无职之人出一千石,从一开始,便没有胜算。三千石,让本王记住了你,不亏。」
苏青舟坦然发问:「襄王以前可知梁国有青舟一人?」
「不知。」
苏青舟明亮的眸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清斥道:「青舟为自己而来,背后没有梁国撑腰,襄王殿下为何以为一小小公主府出得起三千石?」
话锋陡转,流水淙淙的清音转为恣意相击的金石,公主没有名声,不代表她没有傲气。
许久无人敢同她这般说话了,李明珏欣赏话中劲道,又叹其稚嫩尚存,飘飘力道绞不碎她的玩心。
「公主在赌,孤也一样。」
在苏青舟无话之际,李明珏缓步而来,眉间染了兴致,扬扬神采世间怕是无人可与之相较。
「三千石,不让步。公主若是同意了,我们再接着谈。」
苏青舟年十七,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哪一个不是听李明珏的事迹长大的。她贵为公主久居深宫,幼时不曾有机会见到李明珏。两年前仙承阁降龙,她拼了命地乔装跟进梁国使团,就为了看李明珏一眼,谁料李明珏目光短寸没有来。自那之后,苏青舟打心底地瞧不上她。这同故事中的,根本就是两个人。大魏子民张口虚夸一世,向她投以辅国之希冀,她却回敬深渊之寒凉。近年来天子削藩手段更甚,李明珏不但不反,还愈发以不作为来表忠心。什么做派,折煞了那一副好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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