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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国守将孟衍是久经沙场的战将,烧粮草只为乱军心,他派小小一拨人,放小小一场火,哪里会料到区区星火能动摇到山尖玄冰。他不知,他面对的是个不计成本的疯子。
他要一场小火,而张子娥要一场大火。
当他的士兵点燃一座粮堆,张子娥的人把整座粮仓点燃。
至于而后的拦洪放水,水攻陶府,皆在盘算之中。
此事公主知道多少呢?她知道的,与那位淹死在水中的孟衍一般多。
粮仓是太子管的,出事自然是太子之过。城是张子娥打下的,功劳自然记在苏青舟身上。但粮草,事关民生,城内百姓,事关十数万人生死,张子娥却是一句话都没有同她多讲。
公主,生气了。
炎炎夏日,官道上尽是纷乱马蹄痕。张子娥策马缓行在浓阴之中,拿手拨开探到衣襟上的一根柔嫩杨柳枝。她在夕阳瑰丽重彩的暮色中回首往身后马车方向探上一眼,隐约能从质地轻薄的帘幔中看到苏青舟娴静安和的侧脸。脸儿素净,瞧不出一丝情绪,细白双臂只是轻轻挽着袖间银花软纱披帛,静静把那帘外落日看。而此时张子娥的目光,却是如此不加躲闪地落在她身上,赤裸到让人无法忽视。
随着长睫之下眸光一闪,张子娥心间旋即蓦然一动。对万事心如止水的她,不可否认地察觉到,有那么一许难言的焦乱——公主,已经许久没有与她说话了。
她提手扯了一下缰绳,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身继续向前。
比起年轻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宋国一派惨淡萧条。损兵折将之后,一纸糊涂帐烂到理不清,各方推脱,私斗更甚,昔日文雅的庙堂鸡飞狗跳,吵闹如同市井。
「斗来斗去,倒叫姓李的看了笑话!」
「丢的可是鱼米之地,今年一起吃苦,来年他们丰收了,就只有我们吃苦的份!」
「东阳乃宋国根本,不可丢啊!」
「而今和约已定,还如何夺回东阳?」
「和约?当初平原城议和,张子娥诡计多端夺我平原城,她有遵守和约吗?」
「梁国不仁,莫怪我等不义,不如趁她不备,在回城之际,力下东阳!」
「打不得,打不得,孟将军已战亡,再打,要是打输了,断无回旋余地,可真就要亡国了啊。」
形势江河直下,面对危局,主战与主和两派乱做一团,吵得不可开交。秦元魁面无表情地坐在正中,四方斥驳声起落不断,犹如滚滚震雷压着耳膜次第爆开。墨黑的王冠紧束着头皮,王冠四周,两鬓皆霜。
狐裘蒙戎,大国昔日光洁的皮毛已凌乱不堪,而能拯救宋国的车马又在哪里?
玉阶下朝臣争吵不休,秦元魁高居王座充耳不闻,只是双目空洞地望向门外,微凹的眼窝中呈现出一派死寂。手指突然猛烈地颤了颤,他似在虚无中看到了什么,是死湖,是孤舟,是空旷无人的相府,是他的心结,与报应。
而在梁都朝会上,群臣已至多时,张子娥却迟迟未有现身。梁王等候许久,为彰显大度,虽心中不悦,但并未表露,只是捋须不露喜色地褒奖道:「五公主从未上过战场,这次却能拿下宋国重地,有功。」
「拿下宋国重地不假,但粮草已断,又当如何下局?」比起战功,钟元善显然更在意黎庶之苦,国都之外饿殍遍地,与凯旋大典上百姓夹道,华车骏马,旌旗盈天的盛景相较,百般格格不入。
但凡兴兵,必有劳民伤财,战功是战功,饥荒是饥荒,分明是两码事。听钟元善有意将二者放在一处比较,苏青舟不禁反问道:「宋国粮草不也给烧了吗?」
梁王微微皱眉:「青舟,你多次说要掌管行军粮草,父王便放心将此事交与你,现今粮草被烧,你亦难辞其咎,便算作功过相抵吧。」
粮草分明是由太子操办,但欲加之过,无须缘由。公主脸上看不到一丝不快,她甚至立即躬身赔罪,像是对这话早有准备,更像是粮草当真由她一手操办。此话出自梁王之口,她无法当着诸位大臣公然反驳,虽早有预料梁王会有所偏袒,但万万没有想到会到这地步。粮草究竟有没有经过她手,很多朝臣心知肚明,此番堂而皇之的指鹿为马,梁王无非是借此当众表态,无论她苏青舟做了什么,都得不到她想要的东西。以及他至高无上的王权,他说一,任他的子女是如何精明能干,亦不敢说二。
王权傲慢,苏青舟明白,若是在此处大声反驳,便是她的不是了。
殿外此时传来一声高宣,与掷地有声的脚步随之而来的,还有张子娥那句话音朗朗,且丝毫不显歉意的一句:「臣来迟,还请我王恕罪。」
张子娥举步款款上殿,骄阳透过琉璃窗洒满沾了尘的白裙角。她仍是从前山间做派,朝服不披,官帽不带,在一众官服锦带间显得粲然不群,尤其那一身仆仆风尘,反而衬得各位衣冠齐楚的大人无事可做,分外清闲。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步子中规中矩,眉眼平平顺顺,既是一顶一清素,又透着不明缘由的招摇。两手高擎在身前一搭,宽袖垂下,张子娥扎扎实实地行了一个礼:「臣有要事禀奏。」
「说来。」
张子娥挺身站定,大袖一挥,从袖中取出一张皱纸:「今早陶府传来消息,粮仓尚存三成余粮,清点在此,还请我王察验。」
梁王扫了一眼与太子同行的粮草副官,那人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说道:「禀大王,张大人,三月前陶府粮库经下官亲自察验,莫说三成,连一袋完整的米面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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