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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红颜甩袖就冲李明珏问道:「你都给她看什么书!」
这显然不是一句问句。
「四书五经,百家经典,前朝史册,野史,轶闻,小传,杂剧……」
但某些人偏偏要当作一个问句来回答。
襄王为了消遣度日,说书先生都听,秦楼楚馆都去,至于书,那看得的,看不得的,还不是一道儿看了去,分个甚邪门歪道与经典传奇。
「她自己拿的,不关我的事。」
只瞧那轻狂的人耸耸肩,毫不有愧地摊手道。她便是右肩靠在红柱上,玉带系腰间,金龙绣袍上,一身绛红色秋装簇簇新不带褶,衬得整个人光华耀熠。照理说这打扮,站得笔直,坐需正襟,可她整个人半斜,仅一只脚撑着,另一只脚仅仅是以脚尖点地,一副要将自由散漫从头发丝写到鞋脚底儿的模样。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润在月光里,斜挑着一边眉,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泰然地抿着。含香阁的姑娘们皆说这襄王殿下眉毛生得好看,钦红颜却一直以为是嘴,颜色比绯色稍深些许,唇角天生的是挑弄声势的轻扬,唇线更是精致得恰到好处,令人舍不得把视线挪开。这嘴是长的不错……
可它……
不积德啊!
钦红颜见她便气不打一处来,遂是又瞪了一回,尽知道看笑话说风凉话,没用的东西。可这人瞪不得,耍混时候那懒散的模样是极好看的,佐上一双常是含了情的凤眸,一举一动都挟了暧昧的趋势,叫人既想骂又想爱。钦红颜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了,一扭身即轻轻柔柔地与柏期瑾说:「柏妹妹,你会后悔的,姐姐不能这么待你。」
柏期瑾握紧小拳头捶捶胸口,斩钉截铁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庄姐姐……哦不,钦姐姐怎就不信呢?要是哪日襄王殿下待我们不好了,我们就去白石山上。我早就说了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天地间就她们两个人。李明珏耳边嘀嘀咕咕了半晌,一连几日的疲累被一扫而空,只是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上,刚才好不容易说上一句,还叫钦红颜瞪了一回。可她才是有福同享里的那个福啊,怎没人问问她的意见?这宫里到底谁说了算?
自然不是她。
且听二人继续絮叨。
钦红颜:「一颗心哪能有两个人?」
柏期瑾:「话不能这么说,那商人一颗心还九个人呢!再说人有两边眉,两只眼,两个鼻孔,和……两只手!」
钦红颜:「这……」
柏期瑾:「你若真是想要一颗心,她分你半边,我分你半边,可好?」
钦红颜:「这……」
柏期瑾:「你若不要,那可是嫌弃我这半颗心?」
……
见钦红颜又被柏期瑾一句话给堵住了,这个曾经吹嘘自己最善把握时机的王终于捡着了时机,上前问上一句:「你们说了这么多,有问过我的意思吗?」
两人双双停下,像操练好了一般,比她操练好的士兵还整齐,节奏都是一致的,头发丝都在一齐飘,刷刷给了她一个「关你事儿吗」的表情。
李明珏捂着嘴差点笑出声,见她们一时掰扯不完,打算先开溜。
「站住!」
李明珏恰一回首,又见两人双双给了她一个「不关你事儿吗」的表情。留也不是,去也不是,她只得走回来,打量了面前一双人儿,似在用一个鼻孔出气。柏期瑾唇儿一抿,晓得打不赢除了跑,还可以搬救兵,遂是小步跑上前去拉着李明珏的袖角摇了摇,虽是一句话也没说,却已有凑耳相接般的达意。李明珏顿了顿,当她抬首时,眼角恰合时宜地微微一动,神色慵懒到难以琢磨。君王不怒自威的视线隔着柏期瑾发间的白玉钗,稳稳落在钦红颜身上。
「红颜,借一步说话。」
她毕竟老练,一颦一笑皆有喜怒不显的深沉。站定在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用压低的语气说话,天潢贵胄的威势便从话语拨动气流的低压中透出来。冷煞煞的。
只有在此时,才会令钦红颜感叹——
这是她城中的王。
而当她挑起眉峰,从绛红袖中徐徐伸出手来,凤眸里旋即盛起了撩拨浮云般的笑意。即刻,便不像了。
「怎么?要本王来牵你吗?」
这是她风流的客。
陇右西蜀
婵娟清盛,二人一前一后穿于朱廊,裙裾淅索声如秋夜虫鸣般细碎。
钦红颜自是跟在身后的那个,毕竟除了柏期瑾那小院,别处她不曾去过。她一面走,一面犯嘀咕,说好的借一步说话呢?这都借了几百步了,是不会数数还是怎地?几句损话酸不溜秋地滑到了嘴边,一瞅眼前这夜色都藏不住的雕栏画栋,因晓得此处是何人地界儿,不觉蔫了吧唧地吞了回去。
天黑了总不能叫人瞎领着,指不定能引到什么地方,她最不喜被动,便起音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李明珏驻足相看,分明的棱角浸在秋夜冷调的昏蓝里,多了几许不可细说的风情。她顿了少顷,似思虑了些什么,而后眉峰一压,转而问道:「你想去哪儿?」话声和同柏期瑾说话时那等风摇柳梢的轻柔全然不同,听着耳根子怪痒痒,像是……甜葡萄酒吃多了。
钦红颜见身侧有扇大门,随手一挥道:「就这儿吧。」哪儿还不能说话不是?
李明珏微挑起一侧的眉,若有所思地推开门,手腕一转不像样儿地做了请的手势,花里胡哨得紧。
「还记得这儿么?」
钦红颜抬眼恍然一愣,方才知道心间那莫名的熟悉感源于何处。殿里是会客的地儿,晚上用不着了,全仗月光挥洒。见李明珏卷起袖角不苟言笑地点燃了一盏羊角琉璃灯,钦红颜狠掐了回手腕子,只道是不该选这鬼地方。此地除了王座,没座,地砖还冷得慌。有多冷,她实打实地尝过了。她站在大殿中央,旧地重游着实百味难言……这位殿下于她早该如一潭死水了,落空的奢望比永恒的绝望伤人多了。在虚情假意的地方待得久,看遍了成空的海誓山盟,与无望的痴男怨女,她自然晓得该如何保护自己。姐姐妹妹们有抹眼泪花子的,有亏了钱财的,有咬牙切齿骂臭男人不是个东西的,乌七八糟的事儿多不胜数,可没一遭能落在她头上。不因旁的,无非是她是个不掏出心来,不信人醉话的明眼人。她什么都不信,深知只要她把心用好几层麻袋包起来,便不会受伤。正如那日在含香阁的重逢,她是多么清醒地从那个对视中断定李明珏爱过她,又是多么清醒地否定了一切。即使李明珏亲口说与柏期瑾听,她都只当是在编故事罢了。她因叹道,虚长了近三十,竟遭这恼人的不清不楚折磨了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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