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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纪大了,已无心于天下纷争,更不指望能在有生之年得见四海一统,但求一个不夷不惠,可否之间,而眼前最易让他晚节不保的便是子嗣之间的储位之争。他钟爱贤妃所生的小儿子,不止一次动了易储之心,但一想到袁绍之幼子,汉高祖之戚夫人,生生压下这般念头,更不须提苏青舟这个由歌女所出的庶女了。梁王本意是给张子娥一个徒有名气的闲职,发问仅仅是为了显示公允,既然她不解弦音,便想让她知难而退:「梁国少督军皆配一将,不知可否有将领愿服从张姑娘调配?」
兵家势力盘根错节,能在梁宫列席的皆是炸得不能再枯的老油条,听梁王如此发问自然会有人肯卖他面子,既然无将,那自然做不成少督军。目下太子已立多年,储位明确,除了豪赌之徒欲借势上爬,无人企盼局势动荡。分党,即须站位,站位,即有可能出错,中立,亦难明哲保身。趟浑水会沾湿衣服,而他们皆是讲究体面之人,不愿失了鞋袜。不料在场有个听不懂话的直愣武夫——冯三立身请命道:「小将愿听从张姑娘调配。」
在座之人无不意外,目光齐刷刷扫向冯三。小伙子看着众人投来的目光以为是在道喜,憨乎乎地挠挠头,满是羞涩地垂首一笑。相传二人不合,冯三又为何会主动请缨?梁王大感意外,但并未表露,他相信天命,喜欢顺势而为,亦如当年他接到的那只小鹿。梁王乃大笑道:「文武一心,此事甚好!」
一番话罢,宴会再起,梁臣们开始借着笙歌喁喁低语,银筷玉盏交错之中各怀鬼胎,无不暗暗揣测王意。五公主有了兵,凭她之前所作所为,野心绝不止于此,经此一事,算是彻底与太子分作两派。太子出身嫡长,身份尊贵自不必说,且与梁王十分相像,是个优柔寡断的和事老,而五公主由一歌妓之女到而今立足朝堂,虽身子孱弱,但行事果决,气势上确有阴盛阳衰之象。
梁国朝堂走势一时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张子娥落座后短暂地扫了眼众人面上神色,在垂首整理衣摆时将那些个细微表情牢牢记在心上,以作今后之用。她喜欢宴会,喜欢在宴会上见各式各样的人,并期待他们今时今日的神情相貌与不知何日的未来做比照,以求由衷一笑。
嘲弄意味的,一笑。
作者有话说:
不夷不惠:不做伯夷也不学柳下惠。比喻折衷而不偏激。
宋国公x梁王:双王旧事,话不多x憨乎乎,别人家的孩子x自己家的傻子,陈年的糖,还有点甜。
唉,这篇文人物真的多,每个人都有那么点小故事,突然开始怀念只有两个人的抚闲。
明珏:本王最近没戏份是吧?上一章出场都是给姓张的加戏?【是这样的,没错!只要是正戏,都和您没啥关系!】
舆上醉话
菜肴入腹,滋味渐足,张子娥坐得笔直,十指虚搭在食案上,正不苟言笑地打量舞姬们摆弄水蛇般的柔软身段。她模样生得不食烟火,眉间似无时不倦着一湾清愁,在喧嚣里落得几分格格不入,任佳人如何折腰甩袖,皆不为所动。一曲舞罢,张子娥垂眸不想看了,此舞风情虽盛,却尽是下乘庸脂俗粉,入不得眼。她眼界可算是高到悬梁顶上去了,连梁王精挑细选的舞姬都看不上。
敛眉时分,她无意间侧眸瞥见了公主,乌发轻轻叠,白腻肤底透来淡淡一抹胭脂红,恍若一支白菡萏映水,似那秋夜凉风习习,很是清新。想必天然娇美无须矫揉卖弄,且举杯,且动筷,水袖轻带过白羊毛软垫,一缕秀发在肩上慢摩挲上乘衣料,不经意地轻轻滑落那么一缕,恰如风过时自花尖儿抖落的露水,岂止于百媚?
张子娥忙着在心中暗自比较,而此时梁王恰巧兴致大发邀她共饮。她颇不情愿地收回视线,指腹仓促地抚上质感冰凉的玉盏,先是停顿了片刻,再缓缓举起酒杯。她的酒杯是冰凉凉的,盛满了佳酿却一滴未动,易作旁人,怕早已叫手心给焐热乎了。
不因旁的,张子娥从不沾酒,她酒后忘事,手脚亦不听使唤。她喜欢掌控一切,从人心到兵事,更莫说身体发肤了,因此对酒后没有定数的失控感十分厌恶。自从小时候被人掐着腮猛灌过一回,便再也没碰过酒这误事的玩意儿。今梁王盛情,她不愿拂了好意,念及事情已过去多年,如今兴许可以一试,于是却之不恭,手握玉盏将皓颈一仰,登时美酒过喉,只道有些微苦辣。
把盏功夫,一阵晕眩顺着脊骨窜上头来,张子娥在纯白羊羔毛毯上慌不择路地探了几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勾住公主的指尖,紧紧攥住,侧身对她耳语道:「快……快带我回去。」
此举被众人看在眼里,碟中饭菜,杯中甘醪,瞬间变成了寡味。口腹之欲,哪抵得过眼前声色好戏?
张子娥确实与公主走得过于亲近,同车同轿不说,还在大殿之上携手公然私语。方才席间眼神也不一般,梭巡徘徊,就如水中一条捉不住的滑腻鱼儿,亲密过多而庄重不足,不似君臣之交。五公主多次不嫁,更有襄王这般堂而皇之走访秦楼楚馆的先例,在座梁臣不得不多想上一步。
「父王,张姑娘醉了。」
张子娥也很上道,未及梁王挽留两句,一下栽倒在苏青舟怀里。公主揽住她,一个靥红展笑,款款行了礼,周到妥帖地辞了宫宴。小缘同车夫一齐将那个不省人事的醉鬼推上车舆,自那时候起她嘴里便开始咕哝咕哝,话音虽小,却字字顿挫,不知在嘟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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