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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也没看到。」
柏期瑾抽了抽鼻子,又哭又笑:「您胡说!」
「我真没有,」李明珏再次从袖中取出手帕,递了过去,「我只是觉得这帕子很适合你,想送给你。」
柏期瑾袖口都沾湿了,湿润的指尖拿过帕子,小声抽抽唧唧地擦了几下眼泪,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您怎么能不记得了呢!」
那语气像是在说她没用。李明珏摸了两下脸,没用地笑了。她又不是张子娥,脑子里喜欢装这么些没用的东西。她脑子空,心眼小,不晓得什么家国天下,只晓得放低声音哄人:「我给你找,我给你找好不好?」说得字字软款轻和。
柏期瑾点了点头。见她好些了,李明珏说:「所以我想龙夷也是一样。但他能不能护住,又是另外一说了。」
「可他是君王啊!」
「君王之名不可高看,无臣之君,无民之君,可还是君?杀一人以息众怒,换作你,当如何?」
柏期瑾沉默了。朝堂早有空缺,自从襄王殿下亲自出征,已有好几位老臣告老还乡。起初柏期瑾便不是很相信内臣不得上朝之说,毕竟她是王,想在朝会中多添一人,有何不可?她一直没有问,一是不想当面冲撞,二是想明白她的用意。时至今日,她似懂非懂地明白了。
柏期瑾将眼泪擦好了,又回过头来把湿漉漉的手帕攥在手心,假装它还很干燥的样子,小声嘟囔着:「我一直以为,宋国公是个坏人。民间都是这么说的。」
「民间还说我不务正业贪恋酒色呢。」李明珏坦然笑道,毕竟是大实话。
哦,也对,柏期瑾顾自颔首,李明珏歪过头来轻轻弹了一回她的眉心,说:「民心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你不了解宋国公,天子平庸,梁王好酒色,我无心天下,宋国公的确是当世明君。仁心,勤勉,才能,他都有。只可惜……逢不上时运。」
自古以来多少人靠时运二字汲取呼吸之间的慰藉,以此来面对庸庸碌碌,毫无波澜的一生。万事无常,没有定数,既有平庸之辈高居庙堂,亦有才学之士流落不偶,无法预计,难以判断,乃是世间常态。虽知是世间常态,却也免不了过客低叹一声:『时运未来君休笑,太公也作钓鱼人。』
星月交辉之下,凛风阵阵,袂角在风中猎猎作响。李明珏抬首望向被世人强行赋予因果关系的星霜屡移,不觉间已是星辉落满衣。她不信鬼神,不解星象,只是由此及彼,蓦地开始思索与自身关联的前因后果。
若她乖顺,不同李守玉远走,或许已经成了宋国王后,日日疏髻抹发,头顶沉重的红蓝宝珠花凤冠,在深宫年月里消磨蹉跎。皇室仅剩三人,李明珲身为男儿须登基以安天下,姐姐年纪合适须远嫁以和外族,而她则须联姻以稳内邦。
这是天家理所应当的物尽其用。
而她一离去,大臣们只得从旁支选出已故安东亲王的嫡女,抬为公主,再以王后之尊嫁给了当时近三十岁的宋王。安东亲王妻室众多,主母出身高门大户,手段十分强势,新王后自幼长于内宅,耳濡目染其间,虽相貌柔弱,但性子并非和顺。初嫁不足数月,最得宋王宠爱的董贵妃不明不白地溺亡于湖中,宋王下朝后亲至湖畔,没有过问一句,依旧与新王后恩爱如常。他总是在做正确的事。后来李魏没落了,他决意不朝,即日废后,毫不留情地将荣宠一生的王后打入冷宫。
这便是他能为心爱女子所做的全部了。
说他爱她呢,他又护不住她,说他不爱呢,多年之后他亦不忘旧仇。
卧薪尝胆没有错,为国为民没有错,李明珏只是觉得……
他活得累。
作者有话说:
“绊她一脚,拐走小龙”,小柏的计谋总是这么出其不意。
镜花水月
李明珏初次见秦元魁是在漠北大捷之后。那时军中士气大好,可军帐中不见人,庆功宴上更捕不到她半点踪影——她正策马扬鞭在各城各县寻找李明珞。
小将军在沙场野长了十年,早将李魏传承百年的皇家讲究抛之脑后,为图方便不曾涂脂抹粉,草草穿了一身褐色简行装,头上仅扎一根墨色发带,甩着个大马尾在宋国小城中快步穿街过巷。虽是粗简打扮,却仍旧盖不住天生秀雅,又因与本地偏爱戴钗穿粉以小步为美的袅娜佳人相去甚远,很是招人待见。她对人没什么戒心,又因赵攸那一句「丑得要死」不觉自个儿生得惹眼,堂而皇之行走在大街上,对路人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直到遭有心人用一个黑麻袋绑来丢进牢里,才开始嘴里衔起一根黄稻草反思是哪里出了差错。
宋王有一百个理由以她作筹码找皇帝小儿要点什么,但他亲自来牢房里赔罪,还以上宾之礼待她。吃一堑长一智,李明珏这回突然长了心眼,总以为他别有用心,一个歪身坐在稻草堆上赖着不走,撇下嘴角骂他是说一套做一套的小人。秦元魁无奈,扔抓她来的人在牢门外磕头道歉,联络李守玉派人来接,还搬了个椅子隔着铁栏杆同她讲什么人心难测,出行在外要注意安全一类的老生常谈,终是三哄四请地将小姑奶奶挪进了宫里。
李明珏心中似是而非,依旧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问他谋财,他说宋国富厚,问他图色,他说已经娶了一个李魏公主。正当她满腹狐疑,秦元魁说:「想让你好好看看宋国。」
这是他引以为傲、视如珍宝的宋国。一国之君因勤勉克己早生华发,心思却清澈净透得像个渴望夸奖的孩童,满心欢喜地向见识过极致繁华的天家公主炫耀自家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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