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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女人在男人虎踞龙盘的王城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他深知,这是他无心放任的结果,至于棋局当如何收场,他非但举棋不定,甚至感觉双手并没有在操纵王国,而是他能力卓越的臣子,架着他这个无能的君王往前走。这不怪张子娥,他生性如此,自知并非秦元魁那般可以狠心到抛却自我的至圣贤君,自知之明令他纳言,放权,无为,只是他前所未有地感到,身体虚浮地在这艘大船上飘荡,在拥有至高权力的同时,却又一无所有。
「我身在高位,好些事看不真切,但我能猜到,她的权势已远不止于此,这其中,想必也有张爱卿的功劳。」他大手一摊,说得无可奈何,像是一位垂暮老者,诚恳地来请求她的意见。张子娥因念道,梁王会比宋王走得远并非全全仰赖时运。而今他见身体渐渐衰老,手中权力慢慢流走,意气风发的子女在眼前争权夺势,的确无可奈何。张子娥大约能体会弱者的感受,她越懂,便越知道自己不想变成弱者。
而为了不变成弱者,她必须示弱。
「臣亦只为梁国。」张子娥泰然自若道。
你也是为了你自己。
梁王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嘴角牵起一个满意的笑。假的,张子娥说的话是假的,他满意的笑也是假的,一个为了掩饰野心,一个为了掩饰忌惮,他们或许都心知肚明。到这个年纪了,再冠冕堂皇的好话,也骗不过他了,妃子说什么雄风犹在,朝臣说什么英明神武,他喜欢听这些个好话,但他绝不会信。
什么为了梁国,不过是她们在明争暗斗时,用的漂亮幌子。
「爱卿聪慧,明白本王在说什么,他们都是我的子女,我不愿看到他们有任何危险,」他说时神色慵懒,昏沉的眸珠一动不动地呆滞在眼中,仿佛一只快要睡着的年迈雄狮,「张爱卿以为呢?他们二人,你如何看?」
未等张子娥答话,他自问自答道:「你还是会说青舟吧。说说太子吧,你有何顾虑?无须顾忌,此处你我二人,大可直言。」
「太子母族势大,将来登基后许有外戚干政,且太子一向主和,无争取天下之心,臣恐梁王平定中原之志,无人可继。公主母家清平,是劣势,亦是优势,如今朝内拉帮结派,俨然效仿前朝世家之风,公主无门户之见,无掣肘相钳,大可启用寒门士子,选贤与能,整肃朝堂,搏一个大起盛世啊。」
「此话不假,本王的张爱卿不正是这么来到梁国的吗?」梁王赞赏道,然后话锋一转,「话至如此,我便与你讲两句心里话,爱卿你聪慧过人,当知道王国之重为何?」
「君王。」
「那君王与君王之间呢?」
张子娥顿了片刻,梁王长眉深皱,面露忧色:「是子嗣。她至今不嫁人,你说将江山交到她手里,会坐得稳吗?纵她嫁人,于女子而言,自古生产是一鬼门关,她担得住吗?我有十多个儿子,能堪大任的,却只有太子一个。」
「可选宗……」
梁王垂首一笑,打断了她:「宗族之间各怀鬼胎,现今平静皆为表象。你说我是靠什么坐上今天的王位的,兄友弟恭吗?太子长子已年满三岁,而她呢,再三推却婚事,让我如何放心把王位交到她手中?我希望你来劝她,我知道她不想,但是为了更进一步她必须有所牺牲。她若想拿到王位,就应该有理所应当的觉悟,当年明珞公主为何远嫁漠北,宋王为何迎娶李魏公主,我又为何要把我的女儿送去李魏当皇后?她不能什么都不舍弃,却想想白白得到我的认可!」他握住龙首振振有词,眉间沟壑有如山体嶙峋,在梁国这艘驶入浩海的巨船上,不仅是他的臣子在乘风劈浪,他同样有所长进。
他想看看,他的女儿,为了权力,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张子娥离开梁宫后,入轿回府,没有人能从她的神色中察觉出今日她与梁王谈得是否投机。她一惯谦和有礼,话音温缓,行走时不急不燥,一派翩翩风度。她一路走过庭院,和侍女一一问好,随手抚摸了初绽的大朵山茶花,待回到房中,轻轻关上了房门。
谁都只道是寻常的一日,唯有屋内的龙珥在合门那一霎惊得猛一哆嗦,像是龙太子被哪吒抽了筋。小妹妹掏出小手飞快地捂住耳朵,颈后绒毛根根分明地立了起来。
「这老匹夫欺人太甚,恕我直言,天下无一男子可与公主相配!」
比起耳朵里嘈杂得像山崩地裂的心音,更让龙珥感到惊叹的是,从来不动气的张子娥姐姐,竟然把心里的话骂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一章君与臣,父与女,梁王出来的拉扯章节都还挺喜欢。
青舟:张子娥到底怎么回事?
你再猜?
面命耳训(略)
那场宫中密谈结束不过数日,陶府突发暴乱。张子娥得令,匆匆折回屋内取了那把用了多年的旧蒲扇,拉拉孩子小手,轻绵细语地说道:「陶府凶险,小珥留在府中为上。」
龙珥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浑身泛着股奶乎乎的甜糖味儿。她牵起软软裙角,跟在张子娥后头啪嗒着小步子一路跟到了门外。穿着虎头鞋的小脚一跺,龙珥停在了大门脚下,跟拨浪鼓似的摇着手,安安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张子娥一身无垢白衣,披发简簪,手执蒲扇,衣袂在步风中漫涌。她的扮相与初来梁国时别无二致,而周身气韵却与初入公主府时截然不同,不笑时有生人勿近的威压,一凝眉则令人胆寒生畏,行军阵前,一道纯白倩影,镇得四下无声。她自有察觉,故而常是笑着,言语客气,举止谦和,但即便是同样弧度的微笑,在权力与名声的尽心倾灌下,也有了天渊之别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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