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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旧不语,她说得没错,来得迟,一则是为将反贼一网打尽。二则,他在进城前确实犹豫了,他举棋不定,他心如刀割。毕竟十三条人命啊,都是他父族的家老。这些人全死了,燕氏面临的是土崩瓦解的命运,和灭族又有什么分别?爱情走到这一步,真是可悲,他没想到自己英雄一世,会因一个情字弄得家破人亡。
她不是普通的姑娘,她文韬武略,杀伐决断。对于燕氏十三人的死,他看得很透彻,这个当口她再嗜杀,也不会动他们。必然是有人矫诏,借刀杀人,试图彻底断绝他勤王的念头。可是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如果不是为了夺权,怎么会牵扯上燕氏?世家大族与王侯有来往不是什么新鲜事,到了她这里,却大书特书,还是因为她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他走到她面前,矮着身子,卑微地问她:“阿婴,你爱过我吗?”
她抬起头来,目光满含惊异和委屈,然而一瞬又淡了,点头说:“我爱过你,曾经非常爱你。我没有资格怨怪你,我只是恨我自己,是我的愚蠢,害死了燕氏十三人,还有阿照。你怨不怨我,我不知道,我要告诉你的是,那道密令不是我下的,我相信以你的才智,一定梳理得清其中原委。”
爱过,曾经非常爱,所以现在已经打算做了断了吧?丞相像泥塑一样垂袖站着,“我都知道,不需你解释。如此……还是来谈谈你我吧。”
没有剑拔弩张,更没有无尽的责难,旁观的连峥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吵架的情侣——你的家人死了,我的挚友也因你的观望不在了,你我何去何从,接下来好好商量一下。
太聪明太冷静的两个人,知道大喊大叫解决不了问题,于是选择最省力的办法。心平气和的,好也罢,歹也罢,商量妥当了,就照计划进行。但是他们忘了慧极必伤的道理,连峥在边上干着急,插不上话,只好搓着手团团转。
“我知道,你过不了家老被杀那关。终归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即便你不在族中,也改变不了你的出身。”
丞相说是,“我在宫城外犹豫,甚至兴起过袖手旁观的念头。所以我来迟了,以至上官照被杀,你的身世几乎大白于天下,虽最后力挽狂澜,但你不能原谅我。”
她微微侧过脸,空洞的一双眼,望向千秋万岁殿前的金鼓,“我们都有错,造成了无数的死伤,过失无法弥补。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紧要关头还是来了。”
他的笑容苦涩,唇角扭曲的线条,知道他究竟承担了多大的痛苦。
“因为我对你的爱,远远超过你对我的。连峥很久以前曾经说过,今日我对你的感情不屑一顾,来日必会以百倍的望洋兴叹作为惩罚,他说得没错。”
她眼里噙着泪,一片模糊中仰首望他,“所以现在后悔了,是吗?”
他叩心泣血,还是退后了一步,“不悔经行处,只恨太匆匆。”
她咬着牙想忍住哭,可是眼泪决堤,“我知道,我终究是个孤家寡人,这是我的命。”从腰上解下那面玉佩,双手承托着送到他面前,“物归原主。多谢郎君,曾经赠我无边的狂喜。”
多余的话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了,就这样,吵吵嚷嚷开始,安安静静结束。
不舍吗?太不舍了,他目送她孤单的身影慢慢走远,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爱她。可是爱又如何,人活一世,不是只有爱情。
连峥看不得他们这样彼此折磨,想劝解老友两句,待要张口,却看见他早就泪流成河。他这一哭,简直把他吓傻了,和他认识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拼了性命进宫勤王,叛乱平定了,两个人之间又闹得不欢而散,何必呢。
他在丞相肩上拍了拍,“如淳,因人算计为难自己,愚不可及。”
他转身往宫门上走,嗓音冷若冰霜,“阖族十三人斩首弃市,换做是你,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我的一场错爱,连累了满门,我连死的心都有。”
他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思维混乱了。连峥跟在他身后纠正:“连累满门的不是你们的爱情,是权力,你不要因此迁怒,她的心里也不好受。你身边尚且有我相陪,她呢?这长夜叫她怎么过?”
他脚下慢慢停顿,熬得心都要碎了,良久方道:“她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今晚过后,她又是堂堂的天子,从今往后谁也不敢质疑她了,她有自保的能力。我和她,还是应当分开各自冷静,你不要劝我,再劝我,我就要杀人了。”他快步跑出朱雀门,跃马扬鞭,冲进了黑暗里。
他以为她很坚强,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令她生不如死的变故。她独自坐在寝台上,素纨帐外灯树璀璨,照不进她心里。缘起缘灭,半点都不由人。热闹的时候,阿照来了,斛律来了,灵均也来了,不管真情还是假意,至少她的周围有人气。现在呢,两位侍中、她的皇后,还有她一直视作亲人的太后,死的死,叛的叛,她什么都没剩下。两手抓着权力又有什么用?都是空的!
她觉得自己心里长出坏疽来了,痛得碰都不敢碰。和丞相的爱情也到此为止,她的前途一片晦暗,她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走了。
好难受,她有些喘不过气。好累,可是脑子是活的,风车一样转动,停不下来,睡不着。她支起身子,拖着沉重的身躯到妆台前翻找,找出了阿照送给她的木簪,紧紧攥在手里。慢腾腾回到寝台上,撩起袖子,在小臂上来回切割。簪子的前端是钝口,摩擦的次数多了也会皮开肉绽。她看着血从肌理间渗出来,汩汩往下流淌,这里痛了,心里的痛会转移,这样就好多了。
第二天放下袖子,她依旧能够决策千里。
太傅和宗正来面见,说话有点吞吞吐吐的。扶微看了他们一眼,笑道:“怎么,老师和丁正还没从昨日的变故中挣脱出来?事情已经过去了,我遇上的这些和祖辈比起来,算得上什么!”
太傅长叹:“陛下有这样心胸,臣等就放心了。只因昨夜的事,来得实在太突然……”
“臣倒不这么认为。”宗正道,“京里早前流传那样的谣言,可见是蓄谋已久。臣怀疑过很多人,唯独没想到敬王。还有梁太后……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
扶微迟迟嗯了声,“丁正说,我应当如何了结此事?”
丁百药道:“太后无道,助纣为虐,大殷虽无废太后的先例,但她作孽太深,陛下开此先河也未为不可。”
废了太后,让史官在史记里记下一笔,就算她占足了理,也会给后世留下话柄。她缓缓摇头,“不急,我另有主张。”
太傅掖着手道:“先帝升遐后,这辈的王侯有五位。如今敬王和荆王俱已伏诛,剩下燕王、临淄王及定城侯,陛下可放心?”
这倒不是多大的问题,毕竟王国都分割成了大小不等的侯国,兵力也渐渐分散,如果还有疑虑,朝中派人监理国政就是了。叫她放心不下的,是尚且没有子弟瓜分的土地。
“只传子孙,是我想得不周全。命尚书台追加旨意,推恩不拘手足,兄弟之间有未得祖荫者……”
话没说完,尚书仆射从门上进来,满脸凝重向上拱手,“京兆府传话入宫,京兆尹魏时行今早……自戮了。”
她手里的朱笔应声落下来,在面前的绢帛上溅出了一串破碎的墨迹,直起身问:“如何?还能活吗?”
孙谟缓缓摇头,“他是引罪,不愿罪及家小。员吏发现时已经气绝多时,遂匆匆报至台阁。”
荣辱祸福须臾之间,这就是官场。扶微垮下了腰,失神地靠向凭几,“他本不用死的……”
只是她不知道,他是听信了皇后的那句话,才将燕氏牵扯在荆王案内的。本意是为少帝,但一道假诏骗他把那些人杀尽了,事后天子必然会降罪,丞相必然会报复,思来想去料定没有出路,便唯有自尽。
第75章
看着左右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最后只剩自己,单是想想,就令人觉得恐惧。
扶微才十六岁,十六岁本该是花团锦簇的,不同的人走进生命里,演绎各种不同的故事。可是她的故事,好像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她没有父母、没有爱人、没有朋友,活得像个天煞孤星。在她笑着问别人,是否还没从变故中平静下来时,她已经在变故中苍老了。十六岁的年纪,六十岁的心态,江山虽留下了,失去的却太多,很不值得。
她对面前的三位臣僚说:“人生太过无常,请诸君保重自己。朕的大业还需要诸君扶持,若再有人退出,谁与朕并肩前行呢。”
三位臣僚看向天子,拱起手,深深长揖下去,“崎岖只是暂时,再过一段时间便会风平浪静,请陛下千万振作起来。”
她低头浅笑,“这次胜利的是我,我有什么道理不振作。”
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高处不胜寒,皇帝本来就应当孤独。
她从路寝里走出来,过了金马门,往永安宫去。永安宫作为历代皇太后的居所,没有到过这里的人,脑子里会浮起一副桑榆向晚的画面,其实不是的。这里庄严、巍峨又兼具灵巧,有成排的琉璃轩窗和玄墀玉阶。圣母的宫掖,规格不比长秋宫低。
只是永安宫的宫门,再也不是敞开的了。北宫卫士手压腰刀,在门前昂首伫立,见天子来了上前行参礼。扶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开门,厚重的门扉推开了,发出扭曲的声响。一条笔直的甬道直通前殿,她踏上去,经过道旁一树盛放的梨花,有风吹过,枝叶摇晃,落了满身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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