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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雱连连称赞:“这障眼法把我等都蒙住了,没想到被狄九娘一眼看穿,真乃世间奇女子。”
这戏法本是云济揭穿的,听王雱这般说,狄依依脸不红,心不跳,却忍不住偷偷瞥了云济一眼。
那军汉则满脸懊恼,指着那顶小屋道:“俺怎会这般马虎,明明都开门去看了,怎就想不到他后面还藏着个隔间!”
云济摇头道:“也怪不得你。这屋子里坠着好多铃铛,就是为了遮挡外人的视线,让你看不出屋子有多深,所以常人都不可能猜到后面还有隔间。你们丢了孩子,情急之下哪会细看?见孩子不在屋里,自然急着去其他地方寻找。之后,那驼子见你们离开,多半从背后隔间抱了孩子就走。”
“可是……十三郎聪明得很,即使被藏在背面隔间里,听见俺们唤他,怎不叫喊答应?”
“这还不简单?”狄依依伸手比画道,“法子太多了,比如他关门时注入迷香,将那小屁孩迷倒,又或者在关门时,借身体挡住你们的视线,伸手将孩子拍晕。”
一听孩子可能被弄晕了过去,杨昭便觉心惊肉跳,颠来倒去地念着:“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福道仙祖!保佑我十三弟逢凶化吉!”
王雱却是怒气勃发:“岂有此理!天子脚下,这帮杀才竟敢这等放肆。咱们这就找人去查这座象灯,能弄出来这么多鬼门道,只怕是经年老手了。”
云济忧心忡忡道:“他们既然敢将这盏象灯留在这里,自然不怕你查到什么。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们究竟只是想拐个富家子图财,还是早有预谋,就是冲着王资政的公子来的。”
“早有预谋?”众人听见,心头都是“咯噔”一下。开封府还在追捕拐卖妇孺的人牙子,寻常贼人有这等顶风作案的胆魄吗?万一这帮人是想要在太岁头上动土,冲着资政殿学士来的呢?
孩子被拐走,最开始的几个时辰最是关键,时间越往后拖,越难以找寻。但此时线索杂乱,让王雱等人一筹莫展。云济道:“孩子被拐走的手段,是效法戏班的彩戏法,可见这伙贼人,必和彩戏班子有所关联!”
王雱眼睛一亮:“是了!咱们去查耍彩戏法的戏班,尤其是有个驼子的。”
每逢过年,各地的戏班都拥进东京城。大相国寺附近的巷子瓦舍间,每日都有二三十家戏班轮流开演。东京城里数不清的名门富户,都会请出名的戏班来家里唱堂会。尤其是皇亲国戚、宗室贵胄,更以看戏听书为排场,轮流做东,请有名的戏班连唱日也是有的。
好在会耍“醉美人”这出戏法的戏班不多。资政殿学士位高权重,仅私下调动的力量已足够处理许多大事。杨昭等人顺藤摸瓜,很快查到了这家戏班的根底。
上元节的夜晚一波三折,众人很快在忙碌中度过。杨昭带着一帮赳赳武夫,踩着第一缕晨曦踏入大相国寺南侧的巷子里。
这是一座陈旧的小院。院子里搭着凉棚,靠墙则是开放的戏台,台上不仅有戏服、行头,还有假山、水瓮。一棵槐树挺着光秃秃的枝丫,茕茕孑立于台下一角,上面挂着一盏盏破旧的绿色小灯。凉棚的柱子间悬着一根长绳,绳上挂着几个两尺来长的木偶,造得惟妙惟肖,形态各异。
带头的军汉身着劲装,他是王韶身边的元随,原是身经百战的西军精锐,办起事来雷厉风行。这院子本来掩着门,却被他一脚踹开:“那戏班子就在这里,叫作‘云机园’。小人已经打听过,这里前年夏天闹过旱魃,院子也成了凶宅,看客都绕着走,就此闲置了两年。去岁将近年底的时候,这戏班才重新开了张。即便如此,也没有宾客敢来这里看戏。那戏班子招揽不来生意,只能去豪门富户家唱堂会。”
“闹旱魃?”云济眉头一皱,“难道是前年传得沸沸扬扬的‘旱魃现世’?”
看着这座院落,王雱不胜唏嘘:“是这里没错!那日我和家严也在这里,亲眼看见扮演司马十二丈的孩童掉进那口水瓮里。结果陶瓮变铁瓮,一瓮水被蒸干。孩子变成了旱魃,轻飘飘跳上假山,飞过了墙头。”
“亲眼所见?此事竟是真的?”云济甚是讶异。
王雱口才极佳,当即将两年前的旧事讲了一遍。虽然已经是清晨,但众人听他描述那孩子尸化成旱魃的样子,还是心头发毛。
云济眉头紧锁,来到那口铁瓮前。上面果然刻着一行字迹:“熙宁二年九月初四,江宁府造。”再看铁瓮底部,久不蓄水,已沉积了一层尘土。用树枝伸入瓮底刮划,积尘下还有一层水垢,近乎一寸来厚。
云济心中略觉奇怪,水垢只有烧水的壶、罐、锅才会有,这铁瓮只熬了一次水,就生了这般厚的水垢?
他踱步到凉棚,怔怔看着绳子上悬挂的木偶。却听狄依依问道:“你说……那日发生异变的旱魃,会不会是孩童所扮?”
这问题那日在胡家后院,云济也曾有这一问,没想到今日狄依依又问了一遍。云济尚未回答,就被王雱断然否定:“不可能。其一,孩童坠入瓮中,水都被蒸干了,那孩童岂能有生机?其二,旱魃发生异变时,身躯比原来缩小了一圈,身长不过两尺,瘦骨嶙峋,身上几无半点儿肉,哪个孩童扮得了?”
众人说话间,军汉们已经砸开院子里屋舍的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怯生生走出来,军汉粗鲁地进门看了一圈:“老婆子,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呢?”
“昨天下午给人唱戏,到现在也没回来。明天是王官人家,后天是张官人家,你们要看戏啊,得约到三天后啦……”
“谁问你这些?人都去哪里了?”
“班主只是暂住在这里。他整日去别家串场,一有点闲钱,就跑去酒肆吃酒——就在街头那家!”
“走,去酒肆!”王雱招呼一声,资政殿学士的元随们当先开路,直扑酒肆而去。
垂拱殿内,烛光明灭,照得赵顼的脸庞时明时暗。
上元佳节,为了与民同乐,特意操办了灯会,他又钦点了灯魁,谁知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本是一桩大吉大利的盛事,却硬生生变成了凶案。
赵顼满腹焦躁,心火正盛。忽见大貂珰石得一喜气洋洋地进殿来,自称在东华门外救了一个孩子。
赵顼神色一动,顿时来了兴致,当即宣那孩子来见。
过不多久,石得一带了一个孩童上殿。那孩童生得粉雕玉琢,五六岁上下,穿着锦衣貂裘,头顶小帽镶着五色宝石。赵顼见这孩子穿戴十分讲究,绝非普通人家出身,心中不由奇怪。
“臣拜见陛下!”那孩童见了天颜,既不见惊慌,也没有失礼。在赵顼面前屈膝下跪,稽首叩拜,礼数十分周全到位。
即便是新科进士首次面圣,也不免心惊胆战。这黄口孺子却有条不紊,气度不让朝中大臣。赵顼不由啧啧称奇:“你叫甚名字?是谁家的娃儿?”
“回官家,臣姓王,名案,乃资政殿学士王韶幼子,排行十三。”这小孩一本正经地躬身回话。
“你是王卿家的娃儿?”赵顼一听,愈发惊讶,“堂堂资政殿学士,竟能将儿子给弄丢了?”
“回官家,此事怪不得家严。”王案大模大样地替王韶分辩。他年纪虽小,却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将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他坐进象背小屋后,那戴着猪头面具的驼子给了他一颗糖丸。王案见其他小孩也在吃,就没有提防。谁知那糖丸嚼了两下,整个腮帮子都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听见家里的仆人大呼小叫找自己,却根本无法出声回应。等家仆们走远,那驼子立马打开屋门,背着他就跑。
王案心知不妙,吐掉口中糖丸,装作被吓坏了的样子,伏在驼子背上,也不哭闹。一直到了东华门,正好碰上石得一等人,王案认得宫中内侍的服饰,那时他嘴上麻劲儿已经下去,当即大喊:“救命,有贼人!”那驼子猝不及防,丢下王案落荒而逃。
“小娃儿,你几岁了?”
“回官家,臣今年五岁。”
“才五岁就这般伶俐,王卿生得好儿子啊!”赵顼又是喜欢,又是艳羡。
石得一在旁边赔笑:“官家,今日小衙内虎口脱险,不仅是王家福泽深厚,更是官家恩泽惠民,如雨润万物啊!”
“好孩儿,你且在宫里住上两日。皇后刚受了惊吓,她最喜欢孩子,看见你定然欢喜得很!”赵顼一扫心中晦气,满面喜色。
“官家,臣走失许久,家严必定担心……”
赵顼顿时醒悟:“好孩儿,难为你记得不让父母担心。石伴伴,快去王资政家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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