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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言遇上一件麻烦事。
一个多月前,北京城一位在古文字方面颇有些名气的老者过世,留下二环里的三套故居和整整几车旧物,老人家风严谨,儿女也都沾染书香,消无声息办完了老人的身后事,至于那半屋子的老玩意,全家一合计,捐给国家了。
事情就起源于这一堆香炉纸扇蝈蝈笼子,原来林言他老爷子与过世的徐老是忘年交,老人病重时,特意挑出收藏品中的几件,认认真真写了信笺。
“书房玩物,早年游历时购于全国各地,虽不名贵,却各有来历,留予旧友,以资纪念。”
老爷子生前著有一书《玩物记》,讲的就是这些小物背后的人与故事。
林老爷子也好眼光,从一堆破铜烂铁里捧出了一把灰扑扑、皱巴巴的紫砂壶。
人死如灯灭,林老爷子看得开,数日后,把林言叫到书房,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转手就把壶给了他。
“这器型罕见,你跟小萧拿去,研究研究。”
林言掂掂分量,双眼冒光:“真家伙?”
“你改名叫‘想得美’算了!连你徐爷爷的十分之一都不如。”林老瞪他一眼,“这种壶传世就一把,在故宫博物院,是不是真品还没定论。”
林言一边嘀咕太脏太脏,一边用袖子接了。
又压箱底老长一段时间,一天林言因为店里的一件藏品查阅资料,突然看见这把壶,左右不顺眼,扔在水中泡了两天一夜,除去外出污泥,只见这壶色如糖栗,满身疤瘤,壶身凹凸不平,又卖力刷了两个多小时,终于露出茶壶光华内敛的本质。林言摸着壶把上的款识,心里咯噔一声。
等不及萧郁回家,扯下床单裹着茶壶,抱着就往隆庆斋大楼跑,到了店里关上门才敢拿出来,萧郁端详了足有两刻钟,抬起头来,蹙紧了眉头:“庙小佛大,不是吉事。”
这是一把供春壶。
麻烦就来源于这把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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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珠宝何足取,岂如阳羡一丸泥。
供春,通常的说法,正是紫砂壶的创始人,生活于明代正德——嘉靖年间,吴梅鼎的《阳羡瓷壶赋.序》有云:“余从祖拳石公读书南山,携一童子名供春,见土人以泥为缸,即澄其泥以为壶,极古秀可爱,所谓供春壶也。”
供春之壶名满天下,质温雅天然,纯薄坚实,价值之高,在它诞生的年代,就有“胜于金玉”的赞言。此壶传世极少,1923年于苏州搜集到的一把供春树瘿壶,现在就典藏于故宫,这一件的壶盖已经遗失,由后人仿制补全,至于全品,早已是湮没于历史的传说了。
林言抱着这把壶,偷偷摸摸地拜访了几位北京紫砂壶大师,壶的身份还没弄清,供春现世的消息已不胫而走。
一个星期后,一位古怪的客人来到了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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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其他商品,古玩界交易,不可能一天走走逛逛就能购齐。隆庆斋大楼里一家家看似生意冷淡、甚至成日大门紧闭的铺子,背后都有着庞大而复杂的交易网络,而那些看西洋景似的来店里闲逛的人,掌柜轻易也是不招待的。
来客独自一人,大约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衣着朴素,胸前口袋别着一支英雄系列最廉价的钢笔,一般这样闲逛的客人,林言根本懒得抬一下眼皮,然而这一位却突然引起了他的兴趣。
不是因为他略显憔悴的神情,也不是因为他笔直的有些僵硬的后背,而是他身上散发的气质,不知为何,林言竟觉得有些像萧郁。
那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疏离,什么都不讲究,也什么都不愿跟这个世界计较。
客人在店里站了很久,一直都不开口,只负着手一副副地欣赏着墙上的字画。
林言注意到他放在背后的手,手腕扁而瘦,皮肤青白,血管凸出,右手中指有长年累月伏案书写而形成的老茧。
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内功高手,林言想。出于好奇,他放下手里一对刚开出来的青皮核桃,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招呼道:“您看点什么?”
林言这店老板当的不太像个老板,T恤白板鞋,牛仔长裤卷着裤脚,时常有人把他当做店里的小伙计,遇上不对路的客人,认为他年轻不懂行情,寒暄两句也就走了。但这客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将林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答非所问:“这字写得好。”
“字?”
“基本功扎实,运笔有力而不浮夸,落款虽不是名家,但就这笔字的神韵,没二三十年闭门的功夫练不出来。”客人道,“不像现在所谓书法,龙飞凤舞,故弄玄虚,狗屁不通。”
他回头深深的看了林言一眼:“小伙子,有点眼光。”
林言笑道:“您呐,下次等他在时再夸,他高兴了准请您喝茶。”
客人很是诧异:“这作者你认识?”
林言笑笑,反问道:“您是要买字画?字画在二楼,这里挂的都是朋友平日小作,不卖的,要是做得成生意呀,我送您一幅……”
“不,”来客打断他,“我想看看你手里的那把供春壶。”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来客一直迷茫的目光突然有了焦点,淡淡的黑眼圈后面,燃烧起两团灼灼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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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言和萧郁回爸妈家吃饭,林老爷子买了新鲜的海虾和大闸蟹,尹舟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厚着脸皮上门蹭饭,晚饭时说起了白天这位古怪的客人。
林老爷子沉吟片刻:“你再跟我说说他的长相?”
“这哪记得清楚。”林言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站着去夹饭桌另一头的梅菜扣肉,“神经病一样,也不知道哪来的消息,非要看壶,让我几句话打发走了,这都第几个了,听风就是雨的,这壶是不是真品还没谱呢,抢东西的人先一波波来了……”
话音未落,就被林老爷子一筷子敲在脑袋上。
“没礼貌!你什么时候能有小萧一半沉稳,我才放心。”
“哎呦!”林言大叫,“爸,说多少次了,能不能别当着朋友的面教训我!”
“别算上我啊。”尹舟鼓着腮帮子吃虾,口齿不清道:“你从小到大挨的打可都是我看着的。”
萧郁放下碗筷,道:“你说那人三十多岁?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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