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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慢慢挪到大寨门口,爬上哨岗,身子缩在栅栏后,露出两只眼珠儿,一边望着寨子,一边朝地上撒尿,心里骂着寨中的高个儿矮个儿都没能耐,都是酒囊饭袋。
沈轻走进大堂,关上前后两扇门。他出堂门的时候,半大小子看见他背后没了灯笼、没了酒菜,只有一片瘆人的黑了。沈轻一步步走到寨门下,前脚已经行出寨子,又忽然抓住一圈绑着竹板的绳,蹬上竹墙高攀三步,翻身冲进岗楼。
“燕锟铻在哪?”
“水……寨!”
“贺鹏涛呢?”
“大……大寨!”
沈轻扼住半大小子的脖子,一拎。
小子说:“吴淞黄埔两江……有……有六座水寨,燕二当家……燕锟铻平日不在寨中,他在……在建康府,他现下在哪儿,我也不知,但你剿了此处,他定会派人找,找你……长江帮总寨在大跄浦口,贺鹏涛也在……”
“你去告诉他,我每月剿他一座水寨。”
“什么……”
“他不必知道原因,只要知道,每月十五,我剿他一座水寨!”话音落下,刀也划了过去。
小子捂住两眼,腿一软,瘫倒在地。
沈轻穿过一片苇子荡,找到一处浅水,把沾血的衣服浸入水中,又撩起几捧水洗了身上。沾血的衣服必须立刻下水,不然就再也洗不去血。他今天只有这一身,如果没衣服穿,他明天就进不了城。
洗后,他抖开湿衣披在芦苇上,坐倒几根苇子,背倚着芦秆慢慢躺了下来,看见天色从近至远渐渐浓黑。穗子时而打抖,时而有鸟扑打着翅膀从他身边起飞。一滴水珠落在颧骨上,滑进头发。蛙声、滴声在耳里响成一片。此刻,只有他如同一块融不化的冰、一垛没烧着的柴禾,躺在丛中动不得一下。
(要两千字才可提交,以下为凑数。———————————————————————————————————————————————————————————————————————————————————————————————————————————————————————————————————————————————————————————————————————————————————————————————————————————)
案发(四)
这条石路通向苏州城已经废用的阊门。久受车轮碾轧的条石裂了缝,缝中积满潮土,土里又生杂草,怕是要不了多久连菰手也要长出来了。一对父女走在路上。姑娘穿着一双尖头靿靴,鞋帮上的蓝菊绣得甚是粗糙,齐针儿缠得凌乱,套针长短不齐,线脚里出外进。鞋底儿纳了三层,软的,轻薄,踩着只能走走平道,上山便要硌脚。走在前头的老人又干又瘦,脸上一层干亮的薄皮紧贴颧骨,鼻两旁布满深沟浅沟,深的能夹住铁钱,浅的像是山褶。
码头上桨声四起,更响的是船伙的吆喝。水边有些薄木头搭成的铺子,专做装船卸货的买卖。因而墙上挂绳,地上堆箱,门口堆起大小口袋,有几只裂了窟窿,好像给人一碰就要爆开似的。老人和姑娘经过这些口袋,走进一家茶铺,要了一壶溱潼茶。
“爹,你和他说说去。就说,世上没有非得报的仇,更没有非得还的情。他想要钱,我嫁了,财礼都给他,只叫他莫把我俩装进这档子事里去。”
老人摇了摇头:“这是我欠他的。再说,我就是把几个女儿全卖了,也给不起他那么多的钱。”指了指桥头,又道:“等你住了婆家,莫跟他家提起我来,莫提你去过那山上。这一趟去了,我当年欠下的债就还清了,回来,便当从没去过。”
姑娘顺着老人所指望向外面,见桥头上泊着梭舟,大点的才有篷子,前后甲板上积着装瓜果的口袋、关鸡鸭的笼子。鱼从桶里跳出来,在湿哒哒的甲板上打挺儿。一工头进了芦棚,抓一把黍子送进嘴里。几个伙计跑上甲板,呼喊着扛起了箱子口袋。
姑娘起身走出茶铺,登上一艘小船。艄公船头调转,用橹板拍出一条绸带似的水花来。老人像榆木一样坐了许久,眨眨干涩的眼,自言一句:“俺这便死得踏实了。”
一个月后。
此地于金太宗天会年,被完颜宗弼南攻时所占。因地势险峻,荒无人烟,属金后并无驻兵,方圆百里只有寥寥几座庄园。一到天晚,隐去了起伏的山,隐去了房屋的檐,只有一片风沙涌在丘阜林间,时而分成几股,哼着丝竹声、管弦声、铙鼓声东西奔走,时而凑成一落,洪水似的东冲西决。姑娘顶着这样的风行走数里,远远望见一座土楼龟趺样趴在黑里,似抹蜡般黄亮。行到院外,便闻着一股子比马粪牛粪还臊的味,跟着风和亮光,从院门里飘出来。想到前方不会有别的客栈,只好迈进门去,用方布包住口鼻,四下望了一望。
院子南边圈着马厩,东边搭了猪圈,正中的柴垛燃起一丛旺火。数十个男人围坐火旁,有盘腿坐在铺盖上的,有歪身靠在榆树下的,都是一样的慵懒。几人踏着草履,用三寸宽的布条每圈翻面缠住小腿,可见是走山路下来的。一个像是给大户作农的长工,四仰八叉地靠着猪圈打盹,给猪槽子漏出的水泡湿了鞋裤也不觉察。一个人用左手扳着右腿,拿生锈的刀修剪着得了癣病的趾甲。两个镖师躺在拉箱子的板车上,一声接一声地打鼾。
除镖师以外的人都看向了姑娘。几十双目光如蚊蝇般在她的眉眼、胸脯、细腰、大腿上落了又落。仿佛这般看她就能占着莫大的便宜,有的人一看就是好几回。
姑娘见土楼严丝合缝地关着大门,知道里头没房,只得找个离火远些的地方靠着踞坐。那火堆“渣渣”地向四面的鞋裤上射去几群火星,男人们全也不动,只听一老汉讲说着轶事奇闻。老汉的枯手在火堆前比比画画,墙上的影如同两根疯魔乱颤的树枝。故事讲了许久,有人睡去,到了尾声的时候,突然给一声喊打断了。
“你说江湖上那帮氓流,这个天上飞,那个海里游,这帮人都指嘛营生?有啥厉害?再厉害,能厉害得过衙役么?”
又一人道:“就是!江湖上的事,听起来就是假的,和俺、俺爹、俺娘、俺弟、俺媳啥连缀?不如说窑子咧!”
很多人都笑了,老汉也笑了:“啥叫江湖?江河湖泊,皆是鱼龙混杂,里头什么人都有,比窑姐儿漂亮的姑娘,那也不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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