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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把簪子丢到一旁,骂道:“扯你的毴淡!那邪男人怎把你也肏成了小姨子!年纪不大,脸却比老空心子松树皮还厚!不在河边安生呆着,来这死人遍野的地方干甚?瞧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就差精着脚儿、坦了胸在那帮男人眼皮底下乱蹿了!”
伏钩拿出削尖的小炭块,描了一道细细弯弯的眉,道:“屄声颡气地学什么响钹游脚僧演说三藏!房倒不压人,舌头倒压人!当初还不是你削尖了脑袋要在河上混头脸的?”她翻起眼皮瞧瞧小六,又道,“你不在家,我岂能管得住他?从哪儿牵上的淫妇都不少哩!他如今便是那卖豆腐的关王,货不硬心硬,你快下个咒给他画上一道,只怕肏过界去,牛马拉他不回。”
小六道:“歪剌骨,少拿他嚼自己的理!少说两句我也当你是姐妹情肠,再这般撒奸逞嘴!明日争破了床单子叫谁都没得盖。”
伏钩笑嘻嘻地道:“吃着盆里的,望着瓢里的!那山里的郎怕是个火炕睡惯了的,一时风火性,转眼却无心。瞧你这刁刁的样,是不是给人甩脸子了?”
小六瞪起眼道:“你懂个屁!敢说长道短非将你剁作几截子掠到茅厕里去。计都星悬在头顶上,你是不是瞎?”
见她又瞪眼又下咒,伏钩“哼”了一声,闭上嘴不再争了。小六端起橙子茶要喝,伏钩拉住她的手道:“这是我早间漱口吐的,放这儿沾口脂用……”话没说完,一盅茶泼在伏钩脸上。小六道:“早间漱口的茶此时还热得烫手,怎不说从胯下接出来的?瞧这插插戴戴地来这里抢棺材奔命!今夜我就砸折你这双能跑的脚!”说着,小六一把扯住伏钩的披帛,扬手作势要打。
伏钩吓得蹿上了床,抱住两腿哭唧唧道:“你当我愿意来这里!我先随他去了枭阳,又随他逃来,还哪有地方可回?回河上,万一给衙门逮起来还不是要夹断手脚?你怨我和他近,打也狠打,骂也狠骂,怎不怪那两头八方咂破鞋的男人去?你如今学滑了,这厢才捂热床,那边又养起了白面郎,说是姐妹一人,我不过学了你几手把戏,怎就心疼上了?”
小六白她一眼,笑道:“胆子虚了?怎不找你那亲姐夫告我的恶状反倒缩壳子了?快,倒盆水来,我画脸。”
伏钩爬下床,像使唤人那样抻了几下褥子,怯怯地端起盆走出房门。不一时,燕锟铻走进来,做贼似的先关紧门,又朝小六打了个收声的手势,躬下腰咬着她的耳朵问:“拿着了么?”
小六不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蚕茧纸。燕锟铻伸手要拿,她又把那卷纸插进袖子一半,搂住他的脖子“吧嗒”亲了一口,道:“我的郎,也不谢我奔波了一整天,才拿来这劳什子?”
燕锟铻赔笑道:“时候紧急,怪我没备下什么东西犒劳你。过些天,一定送你。”
小六把纸卷插进他的衣领,道:“我的郎,你说我今天打扮成啥样好?是扮个柳青娘,还是学个踏谣女?”
燕锟铻道:“一群人在下面喝酒划拳,你凑啥热闹!好好在这楼上等着。”
小六道:“你不叫我下楼,却叫那小妮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地陪酒去,是不是嫌我没她嫩?”
燕锟铻忙道:“我是舍不得你给他们看,瞎了一双眼,我还能嫌你这眉眉靥生的天妃娘娘不够嫩?给我摸一个,酒足再与你掀腾……”他掐了小六一下,起身走出屋子,从楼梯上遇到伏钩端着水盆,也朝她屁股掐了一下。
蛊之极(二百零七)
小六洗过脸,化了妆,把伏钩的包袱一层层翻下去,提起石绿浅黄的裙子看看,扔到一边;提起红领紫袖的小袄抖搂几下,也扔到一边。最后提出一件黑领缁衣穿在身上,又让伏钩出去打水,说脸上的妆画得不好,还得洗。
伏钩问:“你穿这干啥?这是我去庙里烧香时穿的,没个掐腰开胯。”小六不理她。伏钩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恨死了她,无奈斗不过,只好把盆端出去。水摆在盆架上,架子的三条细细的木腿晃了晃,有人在门外叫一声,伏钩赶忙下楼陪酒去了。小六打扮妥当,从腰间摘下一只绣着鸳鸯的荷包,取出两只窄口圆肚的小瓷瓶。
灯熄灭后,窗纸亮了。棂影套住了镜子里的她的头脸。人们高亢的喊声像条河从她脚下流淌着,吼叫声像高跳的水柱,升到窗外又落了下去,溅起一片笑。这样的声音令她想到了建康府,和她头一次登上楼船时看见的燕锟铻。那一天,周围的声音也是喧闹的,却不妨碍她专心一志地看着燕锟铻,从来到走都看着。此后,燕锟铻的模样印在了她的眼皮上,虽然她睁眼时看见过许多人,一闭眼就只能看见他了。她闭上眼,围绕他们发生的事情和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人全都模糊在一瞬间的喧闹中了。事和人,像墟穴里的石痕交错成风的形状、马和鹿飞在一千年前的壁画里的天上,云成了火又化成烟,形和意皆不明白了,只剩下斑驳,再不可还原。而他像个神似的立在一切之间,还是清清楚楚地呈在她眼前。就这样,她日日夜夜地看着他,觉得他并不在任何地方,只在她的眼皮里。即使她跟了一百个男人,他也还会在她的眼皮里,像根柱子那样撑起她的记忆,使她能够窥视周围模糊的形影。假如他跟她分开,无异于是慢慢地收回他的模样,记忆塌下来,将会砸碎她的眼睛。假如她跟他分开,也相当于抛弃过去的记忆,将来的她又会是谁?
酒过三巡,厨房里开始煎炸鳅和鱼头。他们从江南带来的多是咸货,这时泡在盆里,等咸味淡了,鱼肉也松懈碎烂,咬起来没点韧劲,却还有些腥味,下锅须加大量的醋,而且不能放冷了再吃。灶台前腾着白烟,伙计忙来奔去,追着烟赶着烟,都像腾云驾雾的神仙。小六走在烟里,往釜甑中看看,装成帮忙的样子给火门添了几把柴。趁着伙计剖鱼腹、剁辛料,她站起来,向盐罐里洒了一大把助情的淫药,又把一种叫“赤金虿”的毒粉撒入醋钵,端起锅旁的两道菜回了二楼,向鱼肚子里抹了催吐散和砒霜,又用胭脂、碳棒调了一碗血红的水。为了使红水浓稠看起来像药,她还给里头加了些抹脸的白粉。等十几盘煎鱼上桌,厨房没了声音,她端着盘子和碗来到棚里。
有人拇战,有人喝酒。发现有女人出来,人的眼珠子都朝眼角游了一下。燕锟铻笑了,抓住小六的胳膊肘问:“怎穿了姑子衣裳就跑出来了?”
小六道:“你在这楼下喝辣的,叫我一个人在上头听声?我也吃,给我一口……”说着,她从燕锟铻手里夺过酒饮了半两,然后把盛着鱼的盘子摆在一高一矮两张桌上。回来后,她偎在燕锟铻身旁,看着吹唇唱吼的人事渐渐模糊,如同壁画历经着日月的冲洗。梁架挂着一行行透明的水珠,摇晃着,木屑和灰尘打着旋,染上灯光落进菜里,像是螟虫。明黄的灯光也在摇晃,如同锥子从人们脸上刻出孔眼和褶子,让他们愈发沧桑。小六看够了这些人,就爬到燕锟铻身上,把眼闭上。这一来,她就只能看见他了。
她问:“他们进山了么?”
燕锟铻点了点头。
她问:“去了几个?”
燕锟铻道:“六个。”
她问:“你不怕南寨那帮人逮着他们,那公子要来问你的罪。”
燕锟铻道:“那我就杀了他。”
她问:“不过是座山头,你和他抢什么抢?”
燕锟铻笑了:“我和他抢的,可不是一座山头而已,等我拿下了那座山,就能东山再起。”
她问:“你怎么对付那群杀手?”
燕锟铻道:“杀手不难对付,难的是上山。等我上了山,和南寨人里应外合,定能平了他们。”
她问:“你会杀了沈轻吗?”
燕锟铻没说。
她问:“楼上那捕头和女人,怎么处置?”
燕锟铻道:“捕头不能留,他知道我的事,知道的太多了。”
她道:“沈轻也不能留。”
燕锟铻问:“你还惦记着那小子呢?”
她道:“惦不惦记也得隔三岔五提一回,让你呷口醋,好好地收拾了我。”
燕锟铻问:“怎么?你又等不得了?”
小六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簪子,看着簪尖娇嗔地道:“我的达达,瞧你这狼子野心的架势,好像永远都不会老似的。这么不积德,等你老到连路也走不动了,看哪个还傻眉楞眼地跟着你。”
燕锟铻道:“我用不着积德,有你扇枕温席,给我送终,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小六道:“那我还真是等不及要你赶紧老了。等你去了,我也跟去,让你永世千年地活在蜜罐里。”
话说到这,被席间的响声打断了。一把椅子翘着两条前腿倒在地上,椅子上的人捂着胸口呕出一大襟沫。接着,羊贯肠和核桃肉翻落在地,又一个汉子趴到桌上吐了一嘴白沫,手脚抽动着,脸皮硬青,看样子是犯了羊疯。像河忽然流断了似的,喧闹消失了,有人搁下筷子和碗,跑过去搀扶这两个人。燕锟铻看着这一幕,把槽牙咬了起来。小六要起身,给他一把揽住腰。≈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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