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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窥探着昭业的脸色,道:“你也说了,你是皇子,何能跟这些江湖野人一般见识?他郎崎要杀燕锟铻却留下你,许是看出了你并非凡类。那些有权的人,哪一个都没少做恶,满口的豪言壮语也是扭捏作态,你错就错在相信他们。”
昭业听了这话,顺过些气来,问:“你还盼不盼着那群山贼下来救你了?”
卫锷道:“这地方太破落,我如今想回家了。”
昭业道:“好。那你我今夜一醉方休,待来日夺下那座山头,我派辆马车送你回去。”
卫锷道:“我还想再看一回你的金枪。”
昭业拿来枪和一坛酒,进屋把酒放在桌上,点燃灯烛,又去拿来两只大碗。喝下一碗酒后,卫锷捋了捋枪颈的穗子,把枪抱在怀里细细看着。枪头足够近,他能看清细如毫毛的光漾在断骨和刀剑刻下的划痕里,有棉一样的一层淡薄的黄色缠裹着枪头,仿佛隔绝了它的锐利与外物的钝敝。卫锷看到枪颈有几条明显的凹痕,道:“这几条,像是一件兵器砍的。”
昭业道:“不是一件兵器砍的,是一个人砍的。他用的刀都不锋利,但他的手劲大,砍起来刀刀都有响,都有伤。迟早我也要刺他几枪,为这宝贝复仇。”
卫锷道:“不对。这宝贝如此刚强,如果没有与它争锋的利器,它也无聊。就这么亮堂堂来了,又亮堂堂去了,有什么意思?有了这几道伤,它有了对手,不论那对手咋样卑贱,它也不枉来此一遭了。”
昭业喝了口酒,放下碗道:“等我上了山,便要把它供起来,再不叫别人看见它。你别看它现在是样有罪之物,等到那个时候,金廷一定会派人前来,把它当做太宗遗物请走。但我一定不肯交出来,我要带着它上大黑山。将来,我还要让人们知道完颜氏的丑恶。”
卫锷问:“什么丑恶?”
昭业道:“争权夺势,自相伐,赶尽杀绝。”
卫锷道:“你既然厌了权势,何必还上大黑山。上大黑山也罢,从红巾军也罢,最后还不都是争权夺势,赶尽杀绝?”
昭业道:“说得对。可我心里有口气,撒不出去。”
卫锷道:“撒气不非得报仇,也不非得蔑这世道。”说着,就把那盛着乌香丸的银盒子从药砵下头抽出来,放在桌上。
昭业笑道:“这东西好,只怕是要害人。”
卫锷道:“我觉着没什么比它更妙。”
昭业道:“你生于权宦之家,本应上进,不该耽于享乐。”
卫锷问:“权宦?什么是权?”
昭业摇了摇头。
卫锷把盒子拿到腿上,如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说我生于地方权宦之家,说我庸懦无能,这话对也不对。你不知在我们那里,权皆囚于营阵之里,四壁坚械。若你生为宗室,则须从禁约去做环卫官,有禄无事。皇廷历来守内,熙宁二年制置三司条例司凌驾于一切之上颁法改制,终是败多成少。祖宗纲纪但求上下守序,把权分了再分,便如(淳熙)当今,即使你为宰相,也要受官家亲信制约。你寒窗中举受荐为官到最后不论为了何样的官,要行权,得先结党。实则结党整人事大,行权事小。朝廷人难以驾驭官权,反是处处受制。也就不瞒你说,我要铲除长江帮,是因为我没有权。若我如父辈那样为官行事,实也并非行权而是守职。若我有朝一日拜为宰执,也难保不做李纲。在我们那里人人皆知权之巨大无比,大到谁也推它不动。我区区一个地方官的孙辈,何谈上进?天下事与我何干?”
昭业笑了,道:“听你一番话,我连酒也不想喝了。不如你把那乌香丸拿出来,咱各吃一粒,去璇霄幻境度过今夜。”
卫锷问:“你明天不是还要上山吗?”
昭业道:“不碍。我若是处心积虑地谋,拼死拼活地杀,倒失了气度。”
卫锷笑道:“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昭业问:“什么条件?”
卫锷道:“我还有四粒乌香丸,今夜我们一人吃两粒,到卯时药劲儿过了,我要与你一同进山。你大可放心,如今我戴着镣铐不能逃跑,此一去,只想见见那山的真容。”
昭业道:“只是一座山罢了,有什么好看?”
卫锷道:“只是座荒山罢了,却行得了权臣不及之权,能主生杀,它其中必有灵验。”
昭业道:“好。”
卫锷把盒子打开,吞了两粒药丸,把另外两粒给了昭业。都吃了药,两个人互相看着,眼里都有真挚。既有真挚的怜悯,也有真挚的仇恨。两个人都知道,到了明早,这屋里只能留下一个活人。先从药效中醒来的人会杀了另一个,谁生谁死,要看谁被玄虚攫住更久。仿佛到了这时,余生已经失去诱惑,让玄虚来决定自己的生死,已是最高明的选择了。
玉碎札(二百一十)
鸱鸮翛翛,白荷斜罨,风吹进阴翳的枫树林,把一颗颗露珠从黄萼花上抚落,洗去丛灌的灰尘。几只白鹭走在青雾中,不时把长长的喙伸入荇藻,从泥水中叼出蜷曲的泥鳅。鹓鸟栖在树杈上,朝红牡丹扇动着矫健的翅膀,抖搂着翅下的金羽和银绒,引诱那牡丹过来和它交欢。金羽和银绒被风吹到竹簟上,绕着卫锷落了一大片。卫锷盯着一只大蝉。蝉如蚕丝般的细足勾住树皮的浅沟,背上渐渐裂开一条缝。蝉腹的一节节极快地蠕动,缝子越裂越深,蝉的口吻从壳里挣脱出来,搐动着,浓青色渐渐从翅上织出一片脉纹,勾勒出一只新蝉的形貌。新蝉倒挂在死去的灰壳上,一边颤抖,一边展开透明的双翼。卫锷欣喜而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捉住青蝉送进嘴里。蝉鸣从他肚子里传来,如同求救一样响亮而焦急,让他想到这只蝉从他胃肠的机关里四处奔逃,最终被碾碎的模样。这时,西边的菖蒲匍匐下去,一头巨大的白牛走了出来,身、头、尾无一不白,锋利的犄角和四蹄染着灰色的泥水。卫锷不好奇这头怪牛,只盯着从牛蹄上爬下来的一只千脚虫。他没见过这种虫子,因为他从没走出过菖蒲到达沼泽的另一边。他站起来,跟着这头尾不分的虫子向菖蒲深处走去。软而滑的水底吸吮着他的脚,丝线样的毛藻抚着他的脚背,密集的菖蒲齐掩着他的目光,对着他的耳朵唰唰作响,如同喘息。有滋泥从脚下溅起来,如烟絮一般从水中弥漫,细小的气泡儿稠缀成一片片网,漂过来缠住他的脚腕。在鹓鸟和白鹭的凝望中,他的身影逐渐被绿色的菖蒲吞没了。
他穿过菖蒲,来到沼泽前,瞧见遍地是千脚虫、鬼脸蛾,阴黑的雾气在水上缓慢地流涌,如同没有神识的蛇虫;陀罗花递衍倒垂,从高到低,像一串串奇形怪状的纸灯;盘互交错的茎根和藤噉咽着烟雾,不远处传来女子的笑声,银子似的亮,玉碎似的脆爽。他看向沼泽。姑娘们停止嬉闹,转身对上他,一浪一浪的笑声泼向他。姑娘们双肩雪白,都有极细的腰,双腿与藤蔓连在一起。藤蔓因长久浸水而剥尽外皮,枯烂腐败,钩绕歪缠得不可开交。姑娘们可以在沼中四处游动,可是无法摆脱膝下的藤蔓,便不得上岸。她们似乎也不为处境发愁,全都喜笑颜开,颠颠荡荡。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游到岸下,伸手摸了摸卫锷的脚,嫣然笑了。她的脸几乎和小六一样,只比小六更年轻,更貌美。一个左眼下生有两颗痣的男人也游过来了,面容比那姑娘还要美。他们好奇地打量他,伸手来摸他的脚。他脱下衫,被他们牵进水中,一群姑娘哄上来,像花瓣包围花蕊那样一层层把他裹起来。十几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和身子,捧起沼水淋湿他的发,那男子不声不响地潜入水底,抓住他的脚,姑娘绕着他游……他的身子被藤蔓缠住,沼底的泥流汹涌湍急地扑过来,如一群灰狼咬住他,把他往水底拖去。头脸将要没入水下时,他忽然瞪起眼睛看了过来。
沈轻睁开眼,猛不丁起了身。隐伏于松树之间、冰幔之后,仿佛在窥看他的黑影们变成杉松的根、山杨的枝和堆叠的石头,回到各自的地方,不再动了。昏黑从远到近地袭来,如同要蒙住他的眼睛。他的头脑空歇一阵,随后有了神智,发现自己坐在一块书似的岩石上,旁边是几丛穿着冰霜的黄花儿柳。岩石上还有一个孩子,身着法服,束发盘髻,模样是个小道士,手里捏着一支两寸高的小白瓶。他吸了吸鼻子,嗅到藿香味,想到是这孩子弄醒了自己,十分纳闷,再低头往身上一看,见自己穿着白天准备的刀套,四把武器用皮条和銙扣绑在腰和腿上。他把手伸到背后,摸着一段刀柄,抽出来,是卫锷的长刀。
他吓出一头冷汗,心说自己是如何到了这里?他想了想,认为这些东西应该是别人给他带上的。他这时的所在,正是群山西陲,与村子外的柴胡地只有一丘之隔。把他背出家门又丢在此处的人应是范二。范二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范二为何要这么做?他怎能睡得这么踏实?他心急火燎地想着自己晕倒前的事,而记性如同被铡断了一截——从傍晚到此时的经历,他只能想起和小六喝酒。是她给他下了迷药,否则他不可能突然睡去。那么,让他今晚出山,必定也是范二和小六的阴谋。他们迷晕他,不是要阻拦他下山救人,而是要让他等到这个时候。横想竖想,他只能猜到这么多了。≈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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