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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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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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来不及收回持匕的右手,即出左手拿住这刀客右手,全身拥着他连扑四步,把人扑倒在地,然后打滚儿起身,奔入了棚子的漆黑里。

有人看到那个被扑倒的刀客没起来,胸口和喉咙有四处伤,都是捅伤。他的刀扔在手旁,沾着一线红,那也许是敌人的血。

玉碎札(二百一十五)

粮食的霉味有一阵没一阵地漂荡在棚子里。一堵半人多高的墙把棚子一分为二,西边是酒窖,东边是糟池。三座池子空着两个,另一个盛了半池粱渣,那是酿酒的剩料,里头掺了秸秆屑用作牲口料。百十来坛酒堆放在酒窖里,肩部刻着雷纹,坛口都用掺有酒糟或木屑的黄泥包住。然而,还是有酒味散发出来灌满地窖,如水地冲到外头的棚子里,寒凛凛地汪在糟池四周。

人们冲进来,先嗅到霉味,又嗅到酒味,都打了几个寒噤。再仔细打量棚子里的事物,眼睛越挣越大,却啥都看不清楚。这棚子梁架低矮,一大半没有北墙,为置放藤席晾糟,檐子往外伸了老长,因而很暗。

西边那酒窖有北墙,与东边的三座糟池以一堵六尺高的矮墙隔开来。架子排列在五尺深的窖穴里,酒坛整整齐齐摆在上头,正对着墙根里的鬲、瓮、斝、钵,和不计其数的碎片,如一座威武的军阵对着一地溃败的兵卒。

再看这边,有六根柱子支撑着厚重的草棚顶。池前有一张张席子,藤篾久经浸染,像是从坟里刨除来的一样污黑。一个人急匆匆跑了过来,踩到一张席子朝前滑了十来步,差点张进空池,揽着柱子才停下。然后,他把席子蹬进池子,和同伙们一样,把目光投向黑漆漆的地方。

酒坊外面传来剁草和碾磨的声响,隐隐约约,如雷声响彻之前的遥远的风雨。不知从谁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也许是村人的半大孩子在院里乱跑。还有牛叫、猪哼和“啪嗒嗒”的不知是鸡是鸭弄出的动静,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响了又响,如一些被风吹来的细碎的沙土,填补着空院的寂静。

敌人迟迟不现身,十个人听着这些声响打着寒噤,一时谁也没动。

起初他们认为,敌人将会像鸟儿飞出树冠那样,忽然从哪个黑旮旯冲出来,趁他们看不清展开偷袭,于是个个儿都去看同伙的背后。经过最难熬的起初的模糊,眼睛适应了黑暗,他们看见了土墙的疙瘩和池前深深浅浅的栏杆。然后是鬲和钵上的冻死的虫卵,成片的黄。仿佛酒窖在他们的视野中延伸着格局,诱着他们进去。

他们用目光扫荡了大部分地方,没有发现敌人,便有一个人动了动脚跟,侧头看向盛剩料的池子。四个人随着他朝西看了看。这时,他们能够肯定,敌人绝对跑不出去,敌人不是在糟池里,就是在酒窖里。于是十个人分为三组,三个人看守六根柱子,两个查探池子,五个走向西边的酒窖。去酒窖的人最多,因为酒窖里最黑最易藏人。五个人,自主走成了两人为伍、一人垫后的队形,且在进入之前,先从矮墙旁待了一下,眼睛可以看见坛肩的亮光,才小心翼翼地进去。

窖穴里是架子,前后几排,都不太高。敌人有可能藏在架子之间,而他们是不会下窖搜查的。五人面朝窖坑,握住兵器,由那掷套索的人掷出套索扫开架子上的坛子。其余人认认真真地看。

坛子给铁镳抽碎,酒泼出来,浓郁的酒味和落叶一样“哗啦啦”地扑过来,有一种声势。仿佛敌人一定藏在酒窖里,正发愁再躲到哪儿去。沈轻的确在,但是没下窖穴,而是躲在那一地废坛子最西的墙角里蜷着身子。趁此时五个人都背对着墙,他缓慢地向外爬去。他的头擦过一个人的刀柄,手摁碎了一只大碗。而坛子碎裂的声势掩盖了他踩踏废卣的脚步,五个人都没回头。他们没看见他,他也没看他们。他看的是东边柱子周围的三个人,和正要下到糟池里的两个人。

在这五个人看不见他的一个瞬间,他抓了一下刀柄。这是他动手的第一个时机。眼下,敌人分成了三拨。那柱旁三个人相互之间的距离是五步。动作够快的话,他能趁三人不备依次偷袭。他杀伤第一个人的时间肯定不够检查酒窖的五个人冲出来,也许他还能顺利地杀伤第二个人。最危险的将是与第三人交手。

而不论如何,他除掉这三个人之后就必须逃出棚子,与他们重新周旋。

他想了想,心说罢了。不如趁黑逃出槽坊。时下他离棚子的出口只有三四步,溜出去不难。可是逃走又让他觉得前功尽弃。他最终决定,就按照自己跳进来时想到的主意行动——刚才他绕圈子正是为了进棚子,把人都引进来。在真正的拼杀开始以前,他得拿掉他们的勇气和兵器,迷瞎他们的眼。

他眨了眨冻硬的眼皮,跃下一口空池,用脊背贴着池壁,抬头看了看棚顶。

这棚子塌过。柱子一共六根,有两根很新,其余又朽又细,有三根还是歪的。过去,这棚子顶上只压一层干草,没多重,而重搭时铺了木头和瓦。经年刮风,因棚子没有北墙,柱子便给风吹歪。顶架如今单靠三根大梁支撑,每二柱顶端插一横梁,梁上架有三根短柱。九根短柱支撑着屋顶,半数以上并未受力。充当檩子的木棍不仅稀疏,又有许多折断,上头的宽木板皆用泥浆粘固,没有胶土。瓦缺了许多,白日漏光。冬季上冻,托瓦的板子与稀疏的檩条缩了又缩,其间泥浆断裂,瓦片就成了虚搭。长长短短的木头更是不堪负重,不是变形就是倾斜欲断。原本撑在棚子里的四根柱子之中,有一根可以与新柱同负棚顶,余三根虽然还插在梁下,着实是个白搭。他的目光沿着梁架慢慢移动到东北角,看见一根柱子勉强立着,上下被虫子啃得如同烧过。因之,那梁的北段严重斜塌,梁上的短柱有的歪了,有的与柱子相持达成平衡,却也岌岌可危。如果他把最南端的一根短柱摘掉,则南端的棚顶将会塌下,襻一散架,中部的短柱、梁柱受到牵拽,难不一同散架。也可能,是被瓦和木头的一场碎断震倒,致使梁架连同棚顶的板子和瓦一坠到地。

要证实这一设想,他得爬上屋顶去瞧瞧最南端的几根短柱。这无疑是冒险,他不一定拆得了棚子,如果爬到悬架上弄出声响,麻烦就大了。但他也很快就想到了新的法子。

接下来,他从翻出池子,后背贴着矮墙走到西边,将一块瓷片丢入中间的空池。柱子周围的三个人同时回了一下头。一人说了声“看看”,和另一个人走向那池子。他趁机溜出棚子,没跑多远,继续窥视着还有可能看见他的人,耐心地等候。

一个人向那口盛着粮食糟的池子问:“有人吗?”那头没回应。墙后有个人道:“崩的。”

坛子的碎裂声停下了。负责搜查酒窖的五个人,招呼外面的三个人走过去。他们发现了他一开始的藏身位置——给那一地碎家什堵住的角落,且认定他一定就在那处,别处已经无需再找再看。这一来,趁了没人守门,沈轻疾步跑到东边,蹬着棚子的东墙和酒坊的院墙爬上棚顶,先抓住一根檩。这根檩接近墙角,拄以南墙,当算结实。他爬到棚顶的一个角上,襻间的短柱摇了一下。

蹲在檩头上,沈轻摘掉几片瓦放到别处,试着压一压瓦下的板子,然后用脚去踩。每踏一步,他都迅速地蹲下来,用手压一压即将落脚的地方。棚顶的情况与预料中一样,木头、泥土和瓦,没几个起用,只是压沉,都没有真正连在一起。那粘固的泥浆早已脱落,瓦片触手可揭,檩条歪的歪散的散。损坏棚顶的不是冰雪,而是杂草和瓦松的根。村人为了防雨,给棚顶一层层地加草搭毡子,分量不断增加,使屋架不堪担负,天长日久,压歪了梁上的短柱。

他在棚顶东北角踩着墙头,把手伸进板子之间的缝隙拆下一块托角的木头。然后折断几根冻草,一脚在后,一脚踏住一块板子,又弯腰抽出来一块松动的板子。这样,他踩着檩条,从外面钻进棚里,把梁上的短柱也拆下一根。

屋架猛地一晃。

雪和木屑落下去,糟池里的两个人麻利地爬出来,抬头看向棚顶。

沈轻已经摘下同一条梁上的两根短柱。只要有阵强风吹来,棚子就要散架,要它快些散架,还要劈断最后一根短柱。他够不着,于是用脚去踏。他像只鸡一样从棚顶跳起来,重重地落下。棚子在他脚下打了个颤,仿佛整个村庄连同远山都因他的踩踏打了个颤。棚里的两个人还在愣着,八个人已经先后走出酒窖,和他俩一起望向棚子。

他们觉察到了什么,而无法在短暂的时间里明白响声的经过。时值此刻,他们仍然不怀疑,敌人一定还没有出去,他们以为从屋顶作乱的如果是人,那就是另一个敌人。紧接着,第二声巨响不止带来颤动,檩条折断,雪、木屑和泥渣落得如同暴雨,“噼噼啪啪”的声响从黑暗中划出无数条断线似的轨迹。柱子居然活物一样跳起来,震得灰尘四散奔逃。襻架开始迅速坍塌,如同受到无数把看不见的斧子的劈砍,从东到西一一断裂。见事不妙,有四个人向外头逃去。剩下的人淋着雪和土块,因为不想放过酒窖里的敌人还在犹豫。有人以为东边的棚顶要塌,西边的一半不一定会塌,就算梁架整个塌架,也还有两堵隔墙来作支承,木头和瓦片,都不能把他们砸成重伤。这样想是没错的,但是以偏概全,没有把敌人考虑在内。≈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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