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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朝生步履匆匆,面色沉沉。身旁跟着的苗人顶着风雪飞快朝他喊着,话到最末,语速慢下来,犹豫着说:“会不会是叫狼叼走了?这么大的雪,狼来了也听不着,脚印一会就没,实在是……”
冬时资源匮乏,山里的狼没有食物,偶尔会到寨子里袭击畜生和人。兰朝生踩着雪往走得很快,身后苗人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听他出声吩咐,“叫猎户都带上枪,跟我进山。”
苗人大声应下,一张嘴嘴里就飞进雪花,“带着了!带着了!罗裹从旭英阿爷那借来了枪,说也要跟着一起去,他说跟着旭英阿爷学了很久,能进山打猎了,族长,这回带不带着他?”
旭英阿爷从前是南乌寨最英勇最好的猎手,兰朝生头也不回:“带着。”
这苗人汉子于是将两根指头放进口中,响亮吹了声口哨,朝后大声吆喝:“阿依!罗裹!叫着其他猎手!带上枪走了!”
狂风暴雪中十几个汉子小跑着聚集过来,跟着兰朝生准备进山。这些都是南乌寨打头的猎人,手持土枪,披着皮袄,浑身散发着悍然野气。一行人匆匆在白雪地上留下脚印,又很快被新雪掩埋。忽然,忽听身后有人大声叫他:“兰朝生!”
队伍最前头的兰朝生猛地回头,瞧见奚临喘着气站在那,面色登时阴暗地沉下去。
奚临不知道是怎么从院子里翻出来,又是怎么跑着追了过来——横竖他真想跑,怎么都拦不住他。兰朝生刚要出言斥他回去,方听奚临喘匀了气,连珠炮一样地说:“我不给你添乱,我不乱跑,我就在寨子里帮忙找,跟其他人在一起,绝不自己单独乱转,行不行?”
奚临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又实在没办法在家里干等。他说完这话就等着兰朝生答应,因为知道兰朝生一定会答应的。果不其然,兰朝生沉沉看了他两秒,重声说:“不许乱跑,八点前不管找没找到,必须回家。”
奚临:“知道了!”
兰朝生的面容被风雪模糊着,唯只有眼睛沉重而清晰,在他身上只停留片刻,转身匆匆而去。奚临目送他们消失在山口,转头往寨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小俏!”
所有人都在跑,到处都是人,迎着风雪呼喊着他们寨中走失的幼子。小孩子们窜上树叫着小俏,老人相互搀扶着往山下走,小俏的阿妈泪流满面,在大雪中撕心裂肺地喊着:“俏啊!”
小俏去了哪,无人知道,有可能是一时贪玩迷了路,有可能是在哪受了伤,也有可能真像那些人说的,也是所有人最不能细思的原因——被捕食的饿狼叼进了山。
奚临脸被寒风拍得生疼,雪粒砸着他的眼,叫他难以睁开。他大脑飞速转着,想着小俏有可能会去哪,是不是又调皮偷了羊或牛,带着去哪找新鲜的草吃了?他顺着寨子里的石台阶跳下去,溅起大片碎雪,这么大个南乌寨,这么大的几座山,还是这样风雪滔天的时候,深夜来时再找不着她,这小姑娘真有可能冻死在哪的!
他心急如焚,又全无头绪,只能大海捞针一样乱找,祈祷这孩子没跑得太远。夜幕压下来,苗寨里没有路灯,只能靠着白雪反出的一点微弱光亮照明。临近山脚,他忽然眼尖地在雪色中发现个黑黢黢的影子,像是个瘦长佝偻的人。
他拿手电筒一照,瞧见那是旭英阿爷,高声喊他:“旭英阿爷!”
旭英阿爷背着一杆土猎枪,正要往山上走。听着这声喊他回了头,瞧见奚临,回道:“孩子!”
“您到哪里去?”奚临在风雪里眯着眼,喊着:“山上危险!别往那上头跑了!”
旭英阿爷远远冲他摆手,示意别管他,回身又要进山。奚临只好快步跑过去,“别去了!阿爷!”
“俏!那丫头!”旭英阿爷拿拐杖往山上指,“她在上头呐。”
奚临这段时间苗语水平突飞猛进,已经能勉强和旭英阿爷交流。他闻言一惊,往山上看了眼,问他:“您怎么知道的?”
旭英阿爷:“感觉到的!”
奚临:“……”
他话头顿了下,眼看旭英阿爷又要转身往山里跑,心想不能让他一个人胡来,这么大年纪的人,万一摔在山上怎么办?奚临挽着他的胳膊想先把他扯回去,劝道:“回去吧,兰朝生已经带人在山上找了,太危险。”
旭英阿爷抓着他的手,“等他们找过来,小俏就冷死啦。”
他不再管奚临,撒开他的手上山路,真是铁了心。奚临劝阻未果,四下居然也没再看着其他人,想起兰朝生警告他的话,只犹豫了半秒钟,果断跟上去,“那我跟你一起去!”
山土林梢掩着厚雪,积到人脚腕深,寸步难行。奚临走得艰难,四下山林死寂,夜色浓郁不详,惦记着他们说有狼,也没敢大声喊,手电筒开到最小档,只照着眼前的路。
旭英阿爷虽然老了,但对这片山林还是相当熟悉,脚下走得健步如飞,半点看不出老态。奚临提心吊胆地跟在他后头,屏气听着周围的动静,一面有点后悔真一时脑热由着旭英阿爷上山,一面脑子里飞速转着后路——如果真遇上狼该怎么办,凭旭英阿爷手里的猎枪能不能打赢;山里的狼畏枪声,枪响它们应该也不敢再扑上来,但这枪里到底有几发子弹,要遇上的是群狼该怎么办?
小俏呢,小俏在哪?是死是活?奚临想到这就更焦躁,在风雪中抬了头,瞧着眼前林后的天,漆黑难辨,狂乱落着雪花,斜斜遮人视线。
自然总是这样,闲暇时算美景,危难时就是割人的刀,不晓得哪时就翻脸要吞人的骨头。奚临祈祷这雪不要再下得更大,更不要真让他们碰上狼群。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旭英阿爷,生怕俩人走散,听着远方风声在山谷间咆哮,像吃人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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