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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深仰起头,难以置信的见到了自己严厉的父亲。
他的黑发仍是梳成微微蓬松的弧度,眼角浮现着一条一条深邃的沟壑,穿着一身老旧的发黄夹克衫,是他常常饰演的男主角,上班时候的装束,仿佛刚刚做完了舞台的定妆,急急从幕後赶来。
他的父亲演过厂工丶演过老爷丶演过留洋归国的大少爷,也演过带头请命的商贾。
话剧团演了几十年民国丶抗战丶改革的戏,他也看着这些戏里的父亲长大。
可是梦里的父亲,温柔得不真实。
记忆里严厉丶冷漠丶恨铁不成钢的眼睛,在梦里温柔丶焦急。
满是对他的爱与关心。
“不要再来这种地方了,阿深。”
父亲将他扶起来坐好,低声劝慰道:“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的,你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时代不一样了,你可以有新的朋友,新的家人,哪怕是养一只小猫丶小狗,它们也能陪着你度过无数的春节。”
“以後千万不要再来这种地方了。”
一句一句劝慰,带着“父亲”的殷切叮嘱。
独孤深只是坐在那里,根本回不过神。
他记忆里的父亲,明明是一个网络里四处宣扬的中国式父亲。
会严厉呵斥他,板着脸教导他。
不厌其烦的挑出他每一个错误,要求他一次又一次认错,并且施加打骂丶惩罚,叫他长点儿记性,再不敢犯。
直至死後,父亲还会出现在冬季寂静的夜晚,一遍又一遍质问他:
“你真的不知道我在那里吗?”
像那样的父亲,怎麽可能视线温柔,用宽厚的大掌擦去他的泪痕,抚摸他的头发,告诉他:
“阿深,不要放弃自己,你得活下去。”
父亲说完这话,站了起来就要离开。
独孤深眼前涌出眼泪,遮挡的视线几乎要看不清父亲的背影。
他慌乱间从舞台爬起来,抓住了父亲的衣摆。
“能不能陪陪我?我丶我……”
独孤深无法抑制自己的哭泣,在年幼的舞台噩梦里,哭得像是一个孩子。
“我很想你。”
他的父亲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终于在他不肯放开衣摆的执着里,走了回来,和他并肩坐在了舞台上。
烂泥黑影退去的空荡舞台,也没有熙熙攘攘的观衆,只有久别重逢的父子。
父亲说:“你长大了,读了一个好学校,我为你骄傲。”
父亲说:“我知道你在演戏,做了大荧幕的男主角,你的天赋终于得到了认可,我真的很开心。”
父亲说:“阿深,你一直是懂事好学的孩子,没必要因为我曾经说的话,觉得自己不适合演戏,也不用再觉得对不起我。你留在这个世上,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大胆去走吧。”
独孤深蜷缩着双腿,枕着膝盖,一句一句去听。
好像父亲真的会为他感到骄傲一样,将一腔温柔与爱,藏在了严厉的怒火之後。
“我以前,很怕我爸。”
独孤深从未跟任何人提及的过去,终于能在梦里坦然的说出来。
“台词稍微错了一点,他的脸色就会变得阴沉。如果再错,等着我就是一顿打。”
“教过的舞台动作,如果不够标准,就会被惩再练一百次。跳到腿都擡不起来了,手都拿不住筷子,可我怎麽哭都没用。”
“我很怕他,我从来没见过他笑。”
独孤深翻看过家里的相册。
一个接一个逝去的亲人,永远停留在了黑白或者彩色的照片里。
他的父亲是有笑容的。
初登台获得褒奖的时候,拿到演员奖状的时候,名字出现在演出海报上的时候。
他父亲都会笑得阳光灿烂。
从童年时刻的无忧无虑,到长大成人的内敛含蓄,他的父亲与他相识之前,都是一个阳光帅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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