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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末,但总段基建工地上依然照常施工。室外工程不比路基填土——填土靠的是机械和车队,雨污水管道和水泥路面靠的是人手,三十个民工分段作业,一环扣一环,停一天就耽误一天的工期。
江春生七点就到了工地。办公楼南边,临时工棚东边的一大片空地上,已经支好了一台搅拌机。橘红色的机身,墨绿色的料斗,钢架结构的支撑腿稳稳地扎在压实的黄土地面上。这是牟进忠昨天带着两个工人花了大半天时间安装调试好的。牟进忠已经从景康义的工程上回来了,重新回到了预制组,管搅拌机和现场水电。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干活一丝不苟,早上江春生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搅拌机旁边蹲着检查皮带轮了,手里拿着一把黄油枪,正在给各个润滑点加注黄油。
“牟师傅,搅拌机试过车了没有?”江春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昨天晚上试过了。”牟进忠抬起头,用沾满油污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电机运转正常,料斗升降顺畅,拌缸的叶片我也检查过了,磨损不大,再用这个工程绰绰有余。等路槽挖好了,支上模板就能开始搅拌浇筑。”
办公楼南边的室外雨污水工程已经基本结束。沟槽回填的黄土层层夯实,表面平整得和周围的原土地面浑然一体,只留下一道道颜色略深的条形痕迹,标示着管道在地下的走向。检查井的井盖也已经安装到位,铸铁的井盖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环路的灰土路基前天已经请袁红俊的震动压路机来碾压了一遍——那台压路机在工地上来来回回震了两个多小时,把松散的灰土路基压得密密实实,压路机碾过去之后,地面硬实得用手指甲都抠不动。
从昨天开始,老麻把三十个民工分成了两个班组。十五个人负责后面两栋宿舍楼的室外雨污水——沟槽开挖、管道铺设、检查井砌筑,和前面办公楼南边的工序一模一样;另外十五个人负责清挖办公楼南面水泥混凝土道路的路槽——按照黄喆给的图纸,路槽深度二十五公分,宽度四米,两边留出路牙石的位置。工人们把路槽范围内的灰土一锹一锹地挖起来,装进手推车里,推到围墙边的空地上堆着。路槽的底面用木夯一锤一锤地夯实,再用水平仪反复校准标高,确保浇筑出来的水泥路面坡度均匀、排水顺畅。
江春生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在路槽开挖段停下来和老麻交流了几句——路槽底面的平整度还要再精细一点,局部有松散的灰土要重新夯实;又到后面的雨污水沟槽边看了看管道的铺装进度——两栋宿舍楼之间的沟槽已经挖了一半,铸铁管整齐地码放在沟沿上,等着下管铺设。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管理有序,施工正常。
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江春生走到工棚旁边,找到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的许志强,交代了几句今天上午的重点工作——路槽开挖到了办公楼西头拐角处,那里的地势稍微低一些,挖的时候要注意排水坡度。又走到搅拌机旁边,和牟进忠打了声招呼。
正要推摩托车,彭凤英提着早上刚买的新鲜菜从大门口走进来,竹篮子里装着两条活鱼和几大块豆腐。她今天中午要给三十个民工做红烧鱼块和豆腐汤,看见江春生推着摩托车要往外走,远远地喊了一声“江工,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有点事要出去,中午不回来吃了。”江春生冲她笑了笑,跨上摩托车,动了车子。
出了总段工地大门,他没有往四新渔场方向走,而是拐上城东路,径直往城中方向驶去。八月底的早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但空气中还有一丝残留的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有些暗,叶尖微微泛黄。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比平时少了一些,周末的临江县城,节奏比工作日慢了不少。
赶到县委县政府门口的时候,江春生看了看手表——九点还差十分。他以为自己到得够早了,但远远地就看见大门左边花坛旁边的墙根下,两个姑娘已经等在那里了。两辆小凤凰自行车并排靠在墙上,周雨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短袖衬衫配白色长裙,手里撑着一把淡蓝色的太阳伞。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姑娘个头稍矮一些,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碎花连衣裙,头扎成马尾,也撑着一把太阳伞——正是两年没见的陈晓萱。
江春生把摩托车减,稳稳地停在她们面前,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
陈晓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她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亲切,还有几分久别重逢后特有的欢喜。
“江大哥,还真是你啊!”陈晓萱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摩托车上,又从摩托车移回他的脸,“刚才我还跟雨欣说,那个骑摩托车的看着有点像你,但又不太敢认。这变化也太大了——你以前骑的是那辆老永久吧?二八大杠,链条盒子哐当哐当响,后座坐个人爬坡都要站起来蹬。现在倒好,老掉牙的永久换成了最现代时髦的交通工具,鸟枪换大炮了!”
江春生被她说得笑了起来。陈晓萱还是那个陈晓萱——说话快人快语,带着几分爽朗的俏皮,和她斯文腼腆的外表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车是方便跑工地用的。天天来回跑几十公里,骑自行车确实跑不动。”他从摩托车上下来,把车支好,“你们俩怎么到这么早?约的九点,现在才八点五十。”
“还不是她。”周雨欣指了指陈晓萱,笑着摇头,“今天一大早,天刚亮她就打电话到我家里,说怕迟到,让我早点出门。结果我们到了这边,你自己倒还没来。我还笑她,说你比人家江春生还着急。”
“我这不是怕让江大哥等嘛。”陈晓萱理直气壮地反驳道,然后又看向江春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刚才被重逢的惊喜盖住的那些细节,现在慢慢浮了出来——他比两年前瘦了,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皮肤晒得黝黑亮,耳廓上还能看到起皮后新生的痕迹,握着摩托车车把的手背上青筋分明,指节粗大了不少,和两年前那双拿图纸的手不太一样了。
“江大哥,你怎么晒这么黑了?”她的语气从刚才的俏皮变得有些心疼,“之前在轮渡上见到你的时候,你还白白净净的,跟我们学校里的男生差不多。现在这样子,跟天天在地里干活的农民差不多了。”
“本来就是天天在地里干活。”江春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搞工程就是这样,天天在太阳底下晒。习惯就好了。你们两个站在这儿晒也不是个事,我们今天去哪里转转?中午去哪里吃饭?我上次说了,今天全部听你们安排。”
周雨欣看了陈晓萱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早就商量好的眼神。陈晓萱接过话头,“江大哥,我听雨欣说你在环城南路那边买了一个城关镇的小厂,办了一个公司。以前你跟我们说你在工程队里搞预制,现在又自己开公司,我们都还没去看过呢。你先带我们去那里看看吧,看看你自己的地盘是什么样的。”
“行。”江春生爽快地点了点头,重新跨上摩托车,“那就先去厂里。我先过去,你们俩骑自行车跟在后面。雨欣知道地方,上次送桃子的时候她去过一趟。”
他一拧油门,摩托车平稳地驶入车道。在路过城中大街一家水果店时,他停下车,进去买了几大串香蕉、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和一个十来斤重的大西瓜,让老板用网兜装好,绑在摩托车后座上。经过环城南路的时候,他又停了一次车,在一家杂货店门口用公用电话拨了于永斌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的是于永斌。
“老哥,我今天带两个朋友去厂里看看。你要是没什么事,也过来坐坐。正好中午一起吃顿饭。上次你不是说想见见周雨欣吗?她今天来了。”
“周雨欣来了?”于永斌的声音立刻来了精神,“那我肯定得来。你们先去,我收拾一下,半个小时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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