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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季书真的屈膝跪下,利落地弯腰,额头触上地板。
“小季,你不是他,不需要替他做这些事。”教授看着季书,仿佛看到了那个自己曾经十分得意如今却身陷囹圄的学生,语气里满满的怒其不争。
季书感受着额头下的冰凉,十指紧紧扣着大理石砖缝,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即便他失去了一切光鲜,即便他的妻子已经带着孩子远走,即便他现在连自由都不配有,但他终究是我的师兄,他只托了我这一件事。”
擡起身子,再度俯首。
教授沉默。
第三拜,额头实打实地磕到地板上,一声闷响通过一切介质传进耳朵里,季书低低啜泣,教授闭目无语,提着拖把回到客厅的晁声愣住。
不过半秒,晁声回过神,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起来吧小季,有什麽值得哭的。”教授起身,窗外一树枝桠斜斜地插进如洗的天,那麽不合时宜。
教授敛去声音里的无奈,咬牙,一字一顿,“他罪有应得。”
季书没有动,低伏的身子微微颤抖。
“说到底,是我没尽到为师的责任。”教授阖眼,说不出的悲怆,“当年他就急功近利,总想走捷径,我说过他几次,只是当着我收敛了一些。他那麽自我,对你这个师弟动辄就训,我只当他真心关护你,只要不过分我也没怎麽管。这些苗头,都是我没能发觉。”
“老师——”
“季书,你觉得他有什麽冤屈当你为他一哭!”教授转身喝道,面色冰冷,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跪伏着的季书,仿佛抽尽了浑身的气力。
“没有!”季书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片刻又恢复平缓:“老师我没有,我只是…替2006年那个阳光明亮的程桑颢惋惜。”
叶教授垂眸,认真地看着脚下的地砖,良久才淡淡开口:“起来。”
季书站起来,看了看老师的脸色,再三思索,还是选择不识时务。
“老师,师兄还说,从大一到博士毕业,他以为您教他的那些文章学问早已学的通透,到头来竟没有领会半分。他说他会用高墙之内的这几年认真参悟,刑期满後,如果您还愿意见他,他再亲自向您认罪。”
叶教授紧紧地握着一只空茶杯,仿佛要在紫砂的杯子上印下此刻心里的哀怒。
“我今天就不留你了,想来明天再来。”
季书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鞠躬,“学生失礼,明天再登门赔罪。”
阳光透过酒店的落地窗铺满了整个屋子,明灿灿的。
“他那里的太阳,是没有温度的。”
季书蜷缩着坐在床尾一角,没头没尾地说。
晁声明白师父口中的“他”是谁,那个叫程桑颢的人。
“老师最喜欢的三个学生,一个是他第一个研究生,一个是我这个关门弟子,还有一个就是他。我读研一那年,他读博一,老师年纪大了,也忙,平时总是他带着我。老师说我毛燥,他就手把手地教我烹茶,说最磨性子。”
“结婚前我请同门师兄弟们吃饭,被人灌酒,他替我喝了大半,最後狼狈地趴在卫生间边吐边让我放心,说有他程桑颢在没人敢欺负小季。就连我最难熬几乎以为自己挺不下去的时候,也是他一直陪着我。”
季书仰头,逼回眼眶里的泪水。
“可是没多久,突然爆出来,程桑颢,贪污受贿,挪用公款,以权谋私,还有很多记不住的罪名,被判了刑。”
“他不再是A大的着名校友,甚至不知是谁,把他网络词条上的叶行聿弟子这一条都抹去了。他从此,只是罪犯程桑颢。”
季书絮絮叨叨的,晁声立在身後,看着深陷光影之中愈显悲怆的身影,想起书房里高悬的那副字,他终于明白,师父一路上那复杂的悲伤从何而来。
“可他,是我师兄啊……”
“师父……”晁声忍不住出声。
“嫌我磨叽了?”季书双手覆面,声音里透着一股清冷。
“哪能啊,”晁声蹲身,握住季书的手,“师父心情不好,想说什麽我都好好听;师父想哭,我就抱着纸抽陪着;就算师父想揍人,我也趴好给您打——总还有我在呢。”
季书仔细地看着地面,木地板上泛着阳光的金色,不知过去了多久,才轻声说:“是啊,你还在呢。”
晁声轻轻咬着下唇笑。下一秒,头上就挨了一巴掌。
“什麽叫我想揍人你就趴好给我打?你哪来那麽多烂思想!”
晁声捂着脑门不可思议地看向季书——这怎麽变脸这麽快呢?
“还瞪。”季书十分有威胁意味地扬手。
晁声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认错的话如同顺口溜一般从嘴里跑出来。
季书笑一笑,只是那笑还未来得及到达眼底就又收了起来,擡头望过去,这里的阳光刺地人睁不开眼,而X城早已落雪。
一边早已摇落了秋,另一边却还是春光满地。
老师与他心尖上的那个学生,就这样过着两个世界的生活。
“傻呵呵的。”
季书手掌微合,揉乱晁声发梢上挂着的阳光,声音里带着遥远的绻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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