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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听懂他那句低语,但每个音节都像冰碴,刮得人脊背发凉。
我忍不住问毛令,到底什么是“掉魂”。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焦躁……,语速很快:“魂儿丢了。
莎莎一直昏迷不醒,你摸摸她耳根,软得像没骨头,脸上那两团红也不是人气儿,是虚火外飘。都是魂儿被惊出窍,在外头游荡回不来的相儿。八成是那东西强占她身子的时候,把本主的三魂七魄吓散了一缕。”
他随即催我离开,口气生硬,说这点“小事”他能料理。
我摇头,坚持要等莎莎醒来。不亲眼见她安好,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就落不了地。
可毛令的态度陡然变得极其尖刻,几乎是指着我的鼻子问:“你留在这儿能干叼毛?是能帮我起坛布阵,还是能掐诀把她游魂召回来?嗯?”
我被他问懵了,一股委屈混着不解顶上来:“小叔,你这话什么意思?莎莎是我朋友,我担心她,守在这儿不是人之常情吗?”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不用。赶紧走。你不在,就是帮了我大忙。省得……再招来些别的‘玩意儿’。到时候别说救莎莎,恐怕连我的命都得搭进去。”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捅进我心里最虚的那块。确是我的缘故,才把莎莎拖进这滩浑水。他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无话可说。
可他这态度转变得太快太绝,前几天那份还算温和的关照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这让我心底发寒,更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还是挤出声音,干涩地问:“小叔,我走可以。但求你告诉我,我到底哪儿做错了,得罪您了?让您这么……厌弃我?”
毛令闻言,缓缓转过身。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却如同胶冻。他就那样盯着我,足足有半分钟,眼瞳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完全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怜悯?不,更像是看着某种不祥之物。
看得我脸颊刺痛,头皮一阵阵发麻,终是败下阵来,先移开了视线。
他最终朝门外偏了偏头,示意我出去。我们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拖得老长,扭曲变形。
他递过一支烟,自己也点上。猩红的火点像一只窥伺的眼睛。我深吸一口,烟草的气味压不住心底翻腾的寒意。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我耳膜上:
“龙飞,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个什么叼毛东西?”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不及防劈进我混沌的脑海。
我猛地扭头看他。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锐利得吓人,仿佛能剥开皮肉,直看到骨髓里去。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那不是对人的,倒像是在鉴定一件诡异的古物,或者……一具还能行走的尸体。
我被这目光钉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烧,不敢再与他对视,只能仓皇地转过头吐出一口烟圈。“小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干哑得自己都陌生。
“没什么意思,”他也吐着烟,语气平淡,却更让人心头发毛,“就想问问,你清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我苦笑,带着绝望的自嘲:“我特么的要知道,还用得着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求人,天天来烦你吗?”
那一刻,我甚至宁愿他只是嫌我麻烦,或是计较报酬。但毛令接下来的话,彻底碾碎了我这期盼。
他也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无能为力的沉重:“龙飞,真不是我不讲情面。你和莎莎要好,我知道。你这小伙子,本来我也觉得不错。但……前两天,我梦到我师父了。”
然后顿了顿,观察我的反应,才继续用那种发冷的调子说:“梦里师父清清楚楚告诉我,别再沾你的事。否则,不止是我,最后恐怕连莎莎的命……都得折进去。”
“咯噔”一下,我的心直往下坠,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难道托梦?没……没这么邪乎吧?会不会是你日有所思……”我挣扎着,想找到一丝逻辑的漏洞。
毛令缓缓摇头:“干我们这行的,托梦和寻常乱梦,分得一清二楚。起初我也不信,觉得师父太过谨慎。可后来,我信了。知道为什么吗?”
我茫然摇头,大脑一片空白,只感到无边的冷。
“就是那天,我和莎莎去找你。听你讲遇到的事,还有……那个旅店的老头。”他死死盯着我,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那时候我才明白,问题根本不在什么刘大生,不在什么女鬼……问题,就出在你自己身上!”
“我身上?我身上有什么问题?”我急切地追问,声音发颤。
“够了!”毛令厉声打断,似乎触及了某个禁忌,脸上掠过一丝惊惧,“话只能说到这儿。
说多了,老家要不高兴的。龙飞,从今往后,离莎莎远点吧。我倒是无所谓,但莎莎还年轻,我不能让她……跟你这潭‘烂泥’扯上关系。”
我不甘心,像溺
;水者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反复追问。可他像封闭的石像,任凭我怎么求,怎么问,只是不住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反复念叨:“不能说……说不得,说了,你,我,莎莎,都得倒大霉!”
最后,我几乎脱力,想起旅店老头,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哑声问:“难道是那老头的问题?”
许名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他点了点头,动作沉重得仿佛背负着巨石:“真的。师父在梦里……也是这么告诉我的,老头就是来带你回去的。”
一直以为那就是普通的一次邂逅,此刻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凝结成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似乎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死亡的倒计时。
“……有办法吗?破解的办法?”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
他又点了点头,但这动作比摇头更让人绝望:“有。但我做不到。我师父……恐怕也做不到。这条路,只能靠你自己去闯,是生是死,看你造化。”
一切都明了了。他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帮,是恐惧,是避祸。连他们这样的人都怕成这般模样……刘大生背后到底是什么?而我,又到底是个什么“叼毛东西”,成了连鬼魅都唯恐避之不及的灾源?
知道自己已是多余的累赘,我惨然一笑,脱下外套,扯下那件曾给我些许安全感的道袍,递还给他。
“小叔,这段日子,多谢了。给你添了这么多的麻烦。没有你,我大概早没了。”我说着,鼻腔酸涩得厉害,视线模糊,“宁宁……还让我去找她。明天,我就往那儿去。能不能回来,就像你说的,看命吧。这估计……是咱俩最后一面了。”
许名扬看着我递过去的道袍,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那里面似乎有一丝极快闪过的痛楚。他推拒:“留着吧……你这一路,还不知道会撞见什么。这东西,说不定……还能替你挡一挡。”
但我心已灰。一个被命运判了死刑,连为何而死都懵然无知的人,一件道袍又能改变什么?我将它轻轻放在旁边,仿佛放下最后一点与这人世的微弱联系。
“不用了。老天爷若真想收我,就算揣着免死金牌,该死也得死。它若是还没玩够……”我顿了顿,望向远处沉沦的暮色,“我就算去乱坟岗蹦迪,大概也死不了。就这样吧。”
毛令沉默了,最后,他也望向那片令人不安的黑暗,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重担,又像是确认了某个预言。
“也是。”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冰冷的墓碑,重重压在我即将踏上的、吉凶未卜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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