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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骑着白马、前呼后拥的外门弟子,大概此刻还沉浸在宗门光环带来的优越感中,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锦绣前程美梦里,还以为自己那青云宗外门弟子的身份和那看似光明的未来,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命运的洪流是何等无常,有朝一日,自己也可能跌落尘埃,落到和此刻污泥满身的凌云一模一样的境地。
就像当年的凌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凌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重新握住了那把沾满污秽、沉重无比的破旧木勺。
他的动作,依旧迟缓而费力,每一次抬手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稳。
他再次俯下身,继续一勺一勺地清理着排水沟里那似乎永无尽头的污秽,仿佛刚才那队人马、那傲慢的呵斥、那鄙夷的目光,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了。
然而,他内心的深处,却已然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
他像一个彻底的旁观者,清晰地、冷酷地、不带任何自我辩解和粉饰地,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那种前所未有的、血淋淋的审视,如同一把锋利无比、冰冷刺骨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用以自欺的自尊和怨怼,露出了那最真实、最丑陋、也最痛彻心扉的伤口。
很痛。
痛入骨髓,痛彻心扉。
却也很清醒。
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不再仅仅是沉溺于那无边无际的悔恨之海。
更多的,是一种对那个骄纵自负的过去的彻底否定,一种斩断所有幻想的决绝。随之而来的,是对眼前这冰冷刺骨的现实的、更深层次的、近乎残酷的接纳。
他不再幻想有朝一日能回到过去,重拾那青云宗少宗候选的荣光。
因为他终于彻悟:那样的过去,其根基本身便充满了致命的谬误和深藏的危机。他今日所承受的一切苦难、屈辱和卑微,或许正是对那个错误过去的一种迟来的、沉重的偿还。
夕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沉沉西坠,将凌云那单薄的身影在冰冷的地面上拉扯得极长、极长,仿佛一道凝固的、绝望的伤痕。
他终于清理完了最后一点顽固的污泥,将那沉重得几乎要压垮脊梁的破木桶,用尽全身力气,一寸寸地推到街尾指定的堆放点。
然后,他佝偻着背,伸出那双布满污泥和冻疮的手,从管事手中领到了那一个半冰冷、粗糙、夹杂着大量麸皮、几乎难以下咽的杂粮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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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头依旧是那样冷硬,粗砺的麸皮摩擦着喉咙。
但凌云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咀嚼着,却觉得口中那寡淡无味的食物,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
那是深入骨髓的苦涩,却也带着一种双脚终于踩在真实大地上的、沉甸甸的厚重感。
这场猝不及防的“偶遇”——或者说,是命运对他的一次冷酷嘲讽,让他撞见了过去的自己——并没有带来愤怒的爆,也没有将他推入绝望的深渊。
相反,它像一盆混着冰渣的冷水,将他彻底浇醒。它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刻骨铭心地认识到了自己的过去是何等的荒唐与不堪,也让他以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彻底接纳了自己如今这卑微如尘的现在。
这或许,就是他在那条漫长、黑暗、布满荆棘的救赎之路上,于无声中,又极其沉重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方向,从未如此明确。
青风城浓重的夜色,如同巨大的墨色幕布,缓缓降临,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
凌云将剩下的半个窝头小心地用一块破布包好,揣进怀里,背着他那单薄得几乎无法御寒的影子,一步一顿地,朝着城外那座早已荒废、破败不堪的栖身庙宇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摇曳的街角灯火映照下,依旧显得那样单薄、佝偻、不堪一击,仿佛随时都会被寒风吹散。
然而,在那份深重的疲惫和绝望之下,却仿佛又滋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地穿透了所有阴霾的力量。
那是从刻骨铭心的反思和近乎残忍的清醒认知中,艰难汲取到的,独属于他凌云自己的力量。微弱,却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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