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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洲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联系。但他知道,若雪死前三天给他的那封加密邮件,不是学术讨论,不是工作报告——那是遗言。
“他们不是噪音。”她在邮件中写道,“星洲,我找到了一种模式。不是自然现象。不是电磁干扰。是信息。我无法告诉你更多,因为我不确定谁在看这封邮件。但如果你有机会,去看看。那里有答案。”
那里有答案。
什么答案?关于小禾的病?关于若雪的死?关于那个他在深夜反复咀嚼却始终无法咽下的问题——他的人生,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陈星洲不知道。但他知道,当联合政府取消了他的任务、当哈丁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让他“回来”的时候,他只有两个选择回去,坐在若雪的墓碑前,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接受心理辅导,然后在某个办公室里度过余生;或者,继续向前,去那个若雪指出的坐标,找到她所谓的“答案”。
他选择了后者。
“流浪者号”的推进器启动了亚光引擎,将地球和哈丁的声音一起甩在了身后。陈星洲没有回头看那颗蓝色星球。他知道,一旦回头,他就会犹豫。而犹豫,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多次、也最后悔的事情。
此刻,在hd-f的大气层中,在燃烧的飞船里,在百分之六的生存概率面前,陈星洲现自己并不害怕。
他害怕的事情都已经生了。
小禾死了。若雪死了。他的职业生涯结束了。他的朋友变成了敌人。他的信仰——关于人类探索星空的意义、关于联合政府的公正、关于他自己的价值——全部碎成了粉末。
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舰长,高度两万米。”回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表面风每秒十五米,方向东南。我找到一个相对平坦的区域,距离当前位置约四十公里。但我无法保证你能安全到达那里——飞船的操控系统正在失效。”
“不需要保证。”陈星洲说,“给我一个方向就行。”
他推动操纵杆,飞船的姿态调整喷口喷出最后的推进剂,将燃烧的船体转向东南方向。舷窗外的等离子体外壳开始剥落,露出了这颗星球的真面目——暗红色的天空,厚重而低垂的云层,以及云层下方隐约可见的黑色地表。
不是绿色,不是蓝色,不是任何代表生命的颜色。
是黑色。纯粹的、死寂的、像焦炭一样的黑色。
“这颗星球真难看。”陈星洲说。
回声沉默了片刻“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做美学评价。”
“快死了,话就多了。”
“你还有百分之四的概率不会死。”
“百分之四。”陈星洲笑了一下,“比我想的好。”
高度一万米。飞船的结构开始出不祥的呻吟声,金属疲劳的尖啸从船体各处传来。陈星洲的座椅安全带深深地勒进他的肩膀,右膝传来一阵钝痛——旧伤,在那种天气变化时会作的旧伤,但此刻作不是因为有雨,而是因为飞船的加度正在把他的身体往各个方向撕扯。
“高度五千米。目视确认着陆区。”回声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可能是程序模拟的紧张,也可能是传感器数据不稳定造成的音频失真,“舰长,那片区域的地表……不寻常。”
“怎么不寻常?”
“它……太规整了。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貌。”
陈星洲眯起眼睛,透过舷窗上残留的透明区域向下看去。在暗红色的光线中,他看到了一片广阔的低地,四周被黑色的岩石山脊环绕,像一个巨大的盆地。盆地的底部几乎是完美的圆形,直径大约三公里,地面平坦得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
“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回声说。
“我知道。”陈星洲说,“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研究地貌。”
三千五百米。飞船的左翼开始解体——不是爆炸式的崩溃,而是像旧书的纸张一样,一片一片地从主体上剥离,在气流中翻滚、燃烧、化为灰烬。飞船的姿态变得更加不稳定,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垂死挣扎。
“准备弹射安全舱。”陈星洲说。
“收到。安全舱预热完成。弹射倒计时十秒。”
九。
陈星洲的手指从操纵杆上移开。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物理定律。
八。
他看了一眼舷窗外的天空。暗红色的云层中,有三个光点——不是星星,是这颗行星的两颗卫星和远处的那颗气态巨行星反射的恒星光芒。在这颗星球的天空中,有三个“太阳”。
七。
他想起了小禾。不是她生病的样子,是她五岁时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样子。她跑得太快,摔倒了,膝盖破了皮,但她没有哭,而是举起手里的蝴蝶——一只凤蝶,翅膀上有蓝色和黑色的花纹——对他说“爸爸你看,我抓到了!”
六。
若雪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小禾膝盖上的血,瞪了陈星洲一眼“你就看着她摔?”陈星洲摊手“她自己要跑的。”若雪蹲下来给小禾处理伤口,小禾却只顾着给他看那只蝴蝶“爸爸,蝴蝶会不会疼?”
五。
陈星洲回答“不知道。但如果你放了它,它就不会疼了。”小禾想了想,张开手,蝴蝶飞走了。她看着蝴蝶飞远,说“爸爸,它会记得我吗?”
四。
陈星洲说“会的。”
三。
小禾笑了。
二。
“弹射。”
安全舱从飞船主体中分离的瞬间,陈星洲感觉自己的内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身体里拽了出来。加度从三个g瞬间跳升到八个g,他的视野变窄,出现隧道效应,耳边是空气被压缩的尖啸声和金属变形的嘎吱声。
然后,一切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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