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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的手发着抖,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用力过度的余震。
童佑茗站在那儿,身体在战栗中忘却了任何反应,脚底都是飞溅开的玻璃渣,被水浸湿的衣裤表面很快显露出一大片湿痕,热烟一眨眼就散了。
他如梦初醒,掉头往洗手间跑,把冷水开到最大冲洗着烫红的手,最初的感觉让他咬了一下牙。他这双手是要救人的,他无时无刻不牢记着,就算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整个房间、整个脑袋里都回荡着父亲的怒吼。
“在医院门口看见你跟那个男的……我都不想说你……这种违背人伦的……简直就是变态!”他大声呵斥,“我都替你觉得羞耻!”
“我跟你妈一开始是不信的……千方百计的想把你往正道上领,可你呢?你干了什么?!”
“你学会睁着眼说瞎话了,为了那个男的你疯了是不是!啊?!”
“……恶心至极。”他哆嗦着嘴唇,如同蒙受了莫大的耻辱,“你还有脸回来……”
童佑茗关上了水龙头。
头顶的灯光还是曾让他感动过的柔白色,他看不见穿衣镜里自己的脸,一双手摊开在水池上方,忽冷忽热过后便是火辣辣的刺痛。
他忽然迫切的希望自己身边能有个人,有个可以依靠和作为支持的同伴,而他很快发现他就像一个离群索居的流浪者,那些幸福的港湾和坚实的臂膀都只是可笑的白日梦。
身后的父亲不再说话,母亲也只是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不论是哀怜还是厌恶的眼神都有相同的讽刺意味,让童佑茗不敢抬头去看。
——一直到他径自走到家门口、穿上鞋打开门毫无留恋的走进风雪里,他都没有一点点勇气抬头看。
因为他怕对上的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非亲非故的路人。
羽毛似的雪片扑在脸上的瞬间他闭了闭眼睛,腮上一片灼热的红肿,风穿过身体,那种刺骨的寒冷也不及他此时的感受一分。
很难形容。
在寻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之前,他只能不停的往前走,说是“逃”会更加贴切,他好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不速之客那么狼狈,走得不快,但也不犹豫。
后来他终于觉得冷了,摸到那被两层单衣裹着的胳膊上多了一层密密的雪,他这才停止走动,找了靠路旁的一个已经收摊关门的小店屋檐下站着。
飘着雪的夜空是暗红色,纷纷扬扬的白絮被汽车带走的风扫落在地。
他发现耳朵里还遗留着父亲的声音,怎么也消散不去,拿出口袋里唯一的手机,电量还剩下百分之十。
他有点儿想笑,是那种看到愚昧的、蠢笨的事物会产生的嘲笑,分不清善意恶意,笑笑就作罢了。
然后他用冻得发青的手指拨了司峻的号码。
路边挂着象征新年的红灯笼,夜色中鲜艳而又喜庆。
“喂,童童。”
电话响了两声忙音就接通,他第一次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来,蹲下身往屋檐下避风的墙角里挪了两步,低头看见鞋边沾满了肮脏的黑色雪水。
“你怎么了?”
那边还有司峻父亲喊他的声音,被他嘘声制止,又靠近听筒,好像敏锐的察觉出了什么异常。“你在哪儿?”
“……我。”
他几度开口,声音薄弱得只剩下一句呼吸,“我想你。”
说完这三个字,眼泪就顺着脸颊忽地滚落下来,没有一点儿征兆,让他觉得不可理喻。
在遇见你之前,我不曾想过终有一天会被这三个字打败。
而对于从来都不可奢求的东西,我们要习惯失望。
——但我还是在确信了“他们也许不太爱我”这个事实之后,无法自拔的感到难过啊。
“……”
司峻猛地从木椅里站起来,膝盖碰了桌腿,把他爸吓了一跳。可是与惶急不安的动作相反,他的嗓音是代表着事情没有脱离状况以外的平和,“嗯,那现在要见我么?”
说话的同时他跟身后的老头儿比划了几个手势,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开门就要出去,老头儿慌忙跟过去小声提醒,“出去第二个路口有出租车……!”
司峻冲他点点头,嘴里说着,“你找个不那么冷的地方等我一会儿,好吗。”
外面的雪比他来时下得急促,照这个架势可以想象明天早晨一出门全城银装素裹的模样,但他毫不期待,他从走步变成了跑,大片大片蓬松的雪地被他踩出间隔很远的坑,裤脚马上沾湿了。
“好。”听筒那头都是隐没的风声,童佑茗似乎是极轻的笑了一下。“怎样都好。”
“你会来的,对吧。”
司峻看到父亲所说的、在路口停了一排的出租车,走到最前头的那个敲敲车门,报上地址。
当司机无精打采的表示路程太远因而拒载的时候,他抓着车门的手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僵持片刻后,他弯腰把几张钞票塞进惊疑不定的司机胸前口袋里,关好门。
“我会的。”
我知道你会来。
我不需要试探,不需要证明,不需要那些令人厌倦的琐碎情绪做无用的铺陈,像坚信某种直达心底的渺小誓言,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次不可言说的温柔叹息,它们是筑成我最终防线的点点滴滴。我知道,我就像在快要死去时也能够默念出你的名字那样清楚的知道,你一定会来。
所以我会等。
——司峻在童佑茗家门口的主干道下了车,马路一侧有三条街,其中一条分叉为两条小路,他一条挨着一条找过去。手机早就自动关机,背街小巷里连个路灯都没有,找过了第二条路他停下来,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雪,和夜色中面目相仿的建筑物。他背上被汗沁湿了,露在外面的手和脸被雪刮得生疼,深一脚浅一脚的拐进右手边的小路,终于看清了瑟缩在墙角里的人,周身台阶上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司峻把他抱起来,脱了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他已经连腿都站不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施救者一样、几乎是失去神智的抱紧他。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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