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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七姑解围》
夏末的午后,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板栗树叶晒过,在陈家的院子里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院中那架崭新的、带着奇异附加轮轴和水杯状小木槽的纺车,成了绝对的中心。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挤在院墙内外,踮着脚,伸长脖子,嗡嗡的议论声低低盘旋,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叹。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穿越者面对“原始人”围观时特有的微妙不自在。她稳住心神,将一小撮蓬松的棉花条放进那个形似小木杯的入口。指尖在纺车新加的木质拨杆上轻轻一勾——这取代了传统纺车需要不断用手指捻动纱线的繁琐动作。
“咔哒…嗡——”
纺锤应声飞旋转起来,出低沉悦耳的鸣响。棉条被一股柔和而稳定的力量吸入,肉眼可见地被拉长、捻紧,化作一根均匀洁白的纱线,源源不断地缠绕上纱锭。度,比老张头家那架用了十几年的旧纺车快了何止一倍!
“老天爷!”人群里爆出压抑不住的惊呼,一个头花白的老妇人揉着眼睛,“这…这线自个儿就出来了?还这般匀实?”
“瞧那锭子转的!”另一个汉子指着飞旋转的纱锭,“跟喝了仙露似的!陈家大郎,你这手…神了!”
“巧儿哥,”旁边一个半大孩子看得眼都直了,“你这纺车…它能自个儿纺线不?我娘晚上点灯熬油纺线,眼睛都快瞎了!”
陈巧儿嘴角微扬,正想开口解释这不过是利用了齿轮传动和捻度控制原理,让牵引力更均匀恒定而已。可就在她分神的这一刹那,指尖在拨杆上轻轻一带,力道似乎偏了毫厘。纺锤猛地出一声刺耳至极的“嘎——吱——!”
那令人牙酸的嗓音瞬间盖过了所有赞叹。飞旋转的纱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喉咙,突兀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刚刚还流畅如水的洁白纱线,如同被扼住了脖颈,在入口处疯狂地扭结、缠绕、堆积,眨眼间拧成一团丑陋不堪的死疙瘩。巨大的阻力反噬回来,纺车主体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木架都跟着猛烈晃动!
“啊!”围观的人群像受惊的鸟群,齐齐后退一步,惊呼四起。
刚才还流淌着惊叹的院子,瞬间被一种诡异而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所有的目光,惊疑、茫然、畏惧…齐齐钉在剧烈震颤后彻底死寂的纺车上,钉在那团狰狞的棉线死结上,最后,死死钉在脸色骤然苍白的陈巧儿身上。
“哈!我就说!”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猛地刺破这片死寂。王管家那身油腻的绸衫从人群后面硬挤出来,绿豆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快意,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陈巧儿鼻尖上,“大伙儿都瞧见了吧?妖术!这绝对是妖术!连木头都遭了天谴,卡死了!这陈巧儿定是用了邪法,召来了不干净的东西附在这木头里!这东西留不得!留不得啊!迟早要害了全村!”
“天谴”二字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村民心上。刚刚还充满新奇和期盼的眼神,瞬间被恐惧和猜疑取代。几个胆小的妇人甚至开始往后退,紧紧攥住了身边孩子的胳膊,仿佛那架沉默的纺车下一秒就会跳出吃人的妖魔。
“王管家说的…在理啊…”一个沙哑的声音怯怯响起,是村东头的赵瘸子,“这纺车…瞅着就邪性,好好的木头,咋能转那么快?不是妖法是啥?”
“就是!陈大郎自打那回山上摔下来,人是醒了,可这脑子…”另一个声音含混地接上,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陈巧儿已经不是原来的陈猎户了,他“不对劲”。
“快…快把这邪物劈了烧掉!”有人声音颤地喊了一句。
“对!烧掉!连同这害人的妖人一起赶出去!”王管家见煽动起了效果,声音拔得更高,唾沫星子乱飞,枯瘦的手臂挥舞着,鼓动着人群的恐惧。
无数道目光,冰冷、怀疑、恐惧、排斥,如同无形的荆棘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勒得陈巧儿几乎窒息。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那些无形的荆棘死死堵住。解释?齿轮啮合过度导致卡死?摩擦力骤增形成死结?这些词,对此刻被“天谴”和“妖术”攫住心神的村民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只会坐实她的“邪异”。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下,后背的衣衫瞬间冰凉一片。她看着王管家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一张张被恐惧支配而显得麻木的脸,一股冰冷的愤怒混杂着深沉的无力感,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难道…真要折在这小小的机械故障上?被这愚昧的流言生生绞杀?
就在这千钧一,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时刻,一个清亮而沉静的女声,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月光,清晰地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天谴?王管家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还当您是能代天行罚的城隍爷呢!”
这声音如同一道清泉注入滚油,院子里瞬间死寂一片,所有目光“唰”地循声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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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花七姑提着一个盖着粗布的竹篮,稳步走了进来。初夏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在她身上,洗得白的蓝布衣裙勾勒出少女柔韧的身形,乌黑的辫垂在肩侧,几缕碎被山风拂过,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的脸上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目光锐利如针,先扫过脸色铁青的王管家,再落在那架卡死的纺车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孤立无援的陈巧儿。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了然和一种无声的支撑。
“你…花家丫头!你胡吣什么!”王管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这邪物就在眼前,大伙儿都瞧见了!卡死就是天罚!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是不懂天罚,”花七姑走到纺车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懂纺线,也懂看事。”她微微俯身,伸出几根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指,避开那团乱麻般的死结,精准地按在卡死的传动齿轮啮合处,又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缠绕成团的棉线源头。“巧儿哥,”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陈巧儿,带着询问,“可是这新加的‘齿轮’咬得太紧,刚才拨杆动快了半分,力道偏了,棉条一下子喂进去太多,缠死了纺锤的‘心轴’?”
陈巧儿只觉得胸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被花七姑这几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她用力眨掉那股湿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肯定:“是!七姑说的没错!就是棉条瞬间喂入过多,缠绕卡死了主转轴!跟什么妖术天谴半点不沾边!”
花七姑了然地点点头,转向惊疑不定的众人,声音朗朗:“各位叔伯婶娘,都纺过线、织过布吧?老纺车若是一下子塞进大把棉花,不也缠成一团乱麻,拉都拉不动?巧儿哥这新纺车,道理是一样的!不过是它转得快,缠得也更快更死罢了!这分明是使唤它的人一时手生,力道没拿捏准,怎么就成了天谴妖术?”她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王管家,“倒是王管家,张口闭口‘妖术’‘邪物’,急着煽动大伙儿毁物赶人…知道的,说您是为村子‘除害’;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跟这纺车有仇,或者…是怕这纺车真成了,挡了谁家的财路呢?”
“你…你血口喷人!”王管家被这直白的诛心之论噎得满脸涨红,指着花七姑的手指气得直哆嗦,“我…我一片好心…”
“好心?”花七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打断他的话,“是好心,还是心虚?李家新开的织坊,用的还是老法子纺车吧?听说管事催工催得紧,手指头磨出血泡的姑娘可不少。若是大家伙儿都用上巧儿哥这又快又省力的新纺车…李员外那织坊的工钱,怕是不好往下压了吧?”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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