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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约之后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
武大征果然兑现承诺,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带校门口那家炸鸡排的不同口味,辣得嘶嘶吸气还硬要摆出“哥说到做到”的豪迈架势。
同学们偶尔拿那场对决调侃,但很快便被新的八卦和课业压力冲淡。
杨俞待我如常,布置任务,批改作业,讨论课文,目光清正,语气平和,仿佛那日裁判时指尖无意的碰触、眼中短暂的笑意,都只是秋日里一片随风而逝的落叶,了无痕迹。
但我心里的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每当她公事公办地叫我“课代表”,每当她在我回答正确后只是淡淡点头说“不错”,每当她与武大征或其他男生说笑时那种自然而放松的神情映入眼帘,那根刺就轻轻转动,带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闷痛。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语气的变化里,寻找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证明那日的触碰和笑意并非全然是我的臆想。
然而越是观察,越是绝望。
她像一口深潭,我投下的石子,或许曾激起过微澜,但潭水很快便恢复了它亘古的平静与幽深,映照出的,始终是我自己焦灼而扭曲的倒影。
这种持续的、无处宣泄的焦灼,让我对周遭的一切变得更加敏感,也更加不耐。
母亲的沉默,学校里千篇一律的喧嚣,甚至武大征毫无心机的聒噪,都成了加重烦躁的砝码。
我像一个绷紧到极限的弦,等待着一根最后稻草的落下。
那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且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十一月中旬,一个阴冷的周三下午。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风带着湿意,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刚结束一堂沉闷的物理课,我正和武大征随着人流挤出教学楼,准备去小卖部买瓶水。
“辰哥,你说杨老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武大征一边走一边嘀咕,“最近收我作业老盯着我看,上次周记还给我批了个‘字迹潦草,用心不足’,我明明抄……不是,写得很认真啊!”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学楼前空旷的广场。然后,我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就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那棵叶子已掉光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型普通,但车牌号我记得——那是父亲的车。
离婚后,他换了几次车,但这辆是去年买的,母亲曾无意中提过一句。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父亲。
他穿着不合时宜的浅灰色西装,肚子比记忆里更凸出一些,头用胶抹得油亮,正侧着身,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我极其熟悉的、谄媚又自得的笑容。
那笑容曾经对着驾校的学员、对着来检查的领导、后来对着镜子练习,以便更好地对着那些围绕在他身边、带着廉价香水味的女人。
而被他半搂着的,是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穿着紧身的亮粉色短款羽绒服,黑色皮裙,长筒靴,妆化得很浓,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看出眼线的刻意上挑和口红的艳丽。
她正咯咯地笑着,身体几乎贴在父亲身上,手指状似无意地玩弄着胸前垂下的、闪着廉价水钻光芒的项链。
他们看起来,像任何一对年龄悬殊却自以为“真爱无敌”的丑陋情侣,正在街头上演令人倒胃的亲密戏码。
但这里不是别处。是学校门口。是我的学校门口。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
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喧闹声、武大征持续的絮叨声,骤然退远,变得模糊不清。
视野里只剩下那两个人,那个男人令人作呕的笑容,那个女人矫揉造作的姿态,以及他们身后那辆刺眼的黑色轿车。
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校门口这边望来。他的目光扫过涌动的人潮,然后,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了我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冰冷的空气和纷纷侧目的学生,我们的视线对上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以一种更夸张、更令人尴尬的方式重新展开。
他甚至抬起那只没搂着女人的手,朝我这边挥了挥,嘴巴动了动,看口型是在喊我的小名“辰辰”。
而他怀里的女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我,然后凑到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又出一阵娇笑。
那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直冲喉头。
我猛地转过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身旁不明所以的武大征,朝着与校门口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辰哥?哎!辰哥你去哪儿?水不买了?”武大征在身后喊道。
我充耳不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令人作呕的画面,逃离父亲那张虚伪的脸,逃离周围可能投来的任何探究、同情或嘲弄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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