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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放在床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倒不是因为隐蔽。他一个人住,没人来翻。
他只是需要那个东西待在一个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直到那一天,他伸手过去,那个缝隙里是空的。
沈思渡不确定,游邈到底知不知道那只瓶子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以为是农药,是搬家时忘了扔的杂物,是不需要解释的一角空白。
沈思渡把自己安放在这个“也许”里,住了很久。
但现在“也许”被揭开了。
游邈醒得比沈思渡早。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窗帘没有拉严,灰青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游邈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人。
沈思渡睡得很沉,被子只到胸口,锁骨和肩膀露在昏暗里白得晃眼,是棉布洗旧了的那种白,洗了太多次,光从里头退走了,剩一件空壳,软塌塌地透着。眼窝下一痕青,显得整个人单薄、神经质,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吸引力。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里舔舐羽毛的鸟。
游邈站在床边,视线落在他背脊那两片微微突起的肩胛骨上。薄而锋利,那是翅膀的形状。
直到他转身时,脚下碰到了异物。游邈蹲下身,捡起那只深绿色的塑料瓶。
看到的瞬间他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一只深色塑料瓶,百草枯。极具冲击力的三个字,瓶身上的油墨已经被摸得有些模糊了。
游邈拿着瓶子,重新看向床上的人。目光很静,只有一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惋惜:他在渡河。面前是滔天的苦海,他明明长了一双翅膀,却竟然不会飞。
于是他从未想过要飞过去。
身后的床上,沈思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下去了。
游邈转过头看他。
灰蒙蒙的光里,那个人蜷缩在被子下面,随着呼吸,后颈的线条缓慢起伏,像一道浅浅的,蛰伏的山脊。
游邈摘下了头上的棒球帽,藏青色的。
那只深绿色的瓶子就这样消失在了藏青色的阴影里。
那份阴影一直藏到现在,直到山顶的日光把所有秘密都烧得发白,连同沈思渡那层薄薄的自尊一起。
沈思渡十七岁那年想过死。
准确地说,不是想死,十七岁的人不会用这么干净利落的词。
那个年纪的绝望没有那么清晰的轮廓,更像是一场只有重力参与的坠落。世界变成了一口倒扣的井,他活在井底,头顶是一小块圆形的天空,够亮,但够不着。
他对自己说,到二十岁吧。
二十岁,沈思渡在图书馆翻开那本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书里的女孩说:“活到二十六岁,然后死掉。”
阳光正好打在那行字上,无数微尘在光柱里翻滚,如同某种微小的命运暗示。
沈思渡盯着看了许久。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在幻想自己的死法。
他对结局真的很好奇,虽然注定是个悲剧,但沈思渡也想有恍然大悟的那一刻。
不过真的到了二十六岁,沈思渡反而不太记得那一年都发生了什么。
日子像水一样漫过去,没有漩涡、没有激流、也没有任何值得被标记的瞬间。他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加班到很晚,回到公寓打开门,黑暗扑面而来,他站在玄关换鞋,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
然后那一年就过去了,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提起来,什么字迹都没有留下。
熬过了冬天,在二十七岁那年的初春,沈思渡有了一个秘密。
他终于决定去死。
百草枯并不难买,联系方式藏在一个被封了大半的网站角落,对方收了钱,没有多问。隔了几天快递到了,硬纸盒里,旧报纸裹着一只深绿色的塑料瓶,标签上那行字黑体加粗:本品无特效解毒药,误服危险,病程漫长痛苦,可能危及生命。
瓶盖松动过无数次。在凌晨三点的死寂里,深褐色的液体在瓶口晃荡。沈思渡每一次都觉得是最后一次,却每一次都给了自己宽限期。他在等一个审判。
没等到审判,先等来了那个雨夜。
车棚、暴雨、陌生人。他鬼使神差地递出了伞,也递出了那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开场白。
沈思渡坐在石头上,耳边的风声和人声都慢了一帧,变得迟钝,像是在高热中产生的幻听。
可在这场高热中,他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明明他坐在被晒热的石头上,但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一截被遗忘在深海里的沉船残骸,终于被打捞上来,锈蚀的铁皮上还挂着水草和贝壳的尸体。
游邈依然坐在他旁边,视线未转。
沈思渡不敢去确认那道目光里装着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刚被从深水里打捞上来,周身还挂着淤泥和水草,被放在太阳底下,无处可藏。
“……你从那天拿走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我要做什么。”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上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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